
時思糖果
See's Candies方法換了,習慣沒有
一個人證明了新方法有效之後,為什麼還會回頭用舊的?
巴菲特把這一筆的數字反覆寫進 1983、2007、2014 三封信裡,前後相隔三十年而彼此一致。同一個人在不同年代重述同一件事而數字對得起來,這種材料不多。
波克夏系列 4/6 ‧ 時思糖果
三十五年只多投入三千兩百萬美元,稅前獲利成長約二十倍
波克夏系列 4/6 ‧ 時思糖果
新方法和舊習慣並行了十三年
一個人證明了新方法有效之後,為什麼還會回頭用舊的?
三倍有形淨資產
1972 年 1 月 3 日,時思糖果(See’s Candies)易主。買方不是波克夏本身,而是它當時控股的藍籌印花(Blue Chip Stamps)。
價格兩千五百萬美元。這家公司的有形淨資產是八百萬美元。稅前年利潤四百二十萬。全年賣掉一千六百萬磅糖果,營收三千萬。
付兩千五百萬,買帳上只有八百萬的資產。多出來的一千七百萬美元,在會計上叫商譽。用他自己的話說,三倍有形淨資產的價格讓他倒抽一口氣。
按照他前十年的方法,這一筆根本不該成立。撿便宜的規矩是付得比帳面少,這一筆付了三倍多。
那為什麼買?因為這家公司有一件帳上看不出來的事。它可以每年漲價,而客人不會走。一盒糖果在耶誕節前不是拿來比價的,而是拿來送人的。送的人不希望盒子上印著便宜的牌子。
這種訂價權不會出現在資產負債表上。但同樣一塊錢的資本,它產出的現金多得多。
後來的數字說明了差別。到 2007 年,時思的營收三億八千三百萬美元,稅前八千二百萬美元。而這三十五年裡,公司額外投入的資本只有三千二百萬美元。
到 2014 年,它累計交回來的稅前盈餘是十九億美元。
那個沒有發生的加價
流傳最廣的版本是這樣。賣方開價三千萬,巴菲特只想付兩千五百萬。蒙格(Charlie Munger)把他說服了,於是加價成交。
不是這樣。
照 2014 年那封信的寫法,賣方要三千萬,蒙格也認為確實值三千萬。但巴菲特不想付超過兩千五百萬。就算兩千五百萬,他也沒多熱衷。他形容自己那種「不必要的謹慎」差點毀掉一筆極好的交易。最後是賣方接受了兩千五百萬。
差別看起來很小,其實不小。加價成交的版本裡,他被說服了。實際發生的版本裡,他沒有被說服,只是運氣好。
這個區別在下一節會變得重要。
三年後,他又買了一家紡織廠
大家常把 1972 年寫成波克夏的轉捩點,他自己也這樣說過。
1975 年,他買下沃姆貝克紡織廠(Waumbec Mills),另一家新英格蘭紡織廠。理由是便宜。
這一筆很少有人提。它不好放進任何乾淨的轉型故事裡。時思證明了「用合理價格買好公司」比「用便宜價格買爛公司」好。三年之後,他又做了一次後者。
原本那家紡織廠也沒有關。它繼續開到 1985 年。
所以 1972 年真正發生的事,不是他取代了舊方法。是他多了一個方法。舊的那個還在,而且還會再用。
1985 年 7 月
十三年後,他關掉紡織事業。
這不是壯士斷腕。斷得夠快才叫壯士斷腕。
當期的紀錄留在那一年的股東信裡。前九年,累計營收五億三千萬美元,累計虧損一千萬美元。清算時最刺眼的是機器。1981 年五千美元買進的織布機,五十美元沒有人要。最後每台二十六美元當廢鐵賣掉。這個價錢還低於把它們搬走的費用。全部機器拍賣所得十六萬三千一百二十二美元。
他在同一封信裡寫,他該被責備的是沒有早一點收手。
但同一封信裡還有另一句,讓事情沒那麼乾淨。他說,報酬率多零點幾個百分點不值得。他不會為此關掉獲利低於正常水準的事業。
這兩句話同時是真的。他確實拖太久,積重難返。但他拖的理由不完全是判斷失誤。裡面有幾千個工作,和一個開了一百三十年的地方。
但書
這一筆之所以有名,是因為它成功了。
值得問的是同一套原則失敗的時候長什麼樣子。答案不用往外找,就在這家公司自己的紀錄裡。2016 年,波克夏用三百多億美元買下精密鑄件。理由和 1972 年一模一樣,一家好公司,值得付高價。四年後認列大約一百億美元的減損,他自己寫「我付太多錢了」。
原則沒有變,結果相反。所以「為好生意付高價」不是可以照抄的規則。它是判斷,而判斷會錯。它跟撿便宜的差別不在對錯,在錯的時候誰來承擔。撿便宜買錯,帳上還有資產墊底。付高價買錯,多付的部分直接消失。
還有一件事這一篇不能證明。時思是一個案例。一個案例可以說明機制,不能證明機率。要知道「付三倍有形淨資產」平均而言好不好,得看紀錄。得看所有這樣做過的公司。不是活下來那一家的。那份名單不存在,這一點沒有辦法補。
自我運用
想一個你已經證明有效的新做法。再回想上一次做決定,你實際照哪一套走。證明有效不會自動改掉習慣。回頭用舊的,通常沒有人提醒你。
查證筆記
每一條都附得上的連結都附了。附不上的,明講附不上。
買方是藍籌印花,不是波克夏。 1972 年時思由藍籌印花買下,藍籌印花當時由波克夏與相關人士持股,1983 年才併入波克夏。多數轉述直接寫成「波克夏買下時思」,嚴格說不精確。 本文寫清楚了。藍籌印花與多角化零售併入波克夏的換股比例與發行股數,屬於電子化申報之前的文件,我沒有查到。
價格與當時的財務數字。 兩千五百萬美元、有形淨資產八百萬、商譽一千七百萬,出自 1983 年股東信及其商譽附錄。1972 年稅前四百二十萬出自 1991 年股東信;2007 年的信寫「不到五百萬」,2014 年寫「大約四百萬」。三個數字彼此相容但不完全相同,本文採用 1991 年那個最精確的。 營收三千萬與一千六百萬磅出自 2007 年股東信(全文)。
2007 年的對照數字(營收 3.83 億、稅前 8,200 萬、投入資本 4,000 萬、期間累計再投入 3,200 萬)出自 2007 年股東信。累計稅前十三億五千萬是到 2007 年為止,2014 年年報給的是十九億。兩個數字都對,差別是截止年份,不能混用。
那句「差點毀掉一筆極好的交易」,以及加價的說法。 出自 2014 年年報(全文),由我從英文譯出。「蒙格說服他加價到三千萬」是壓縮過的說法,該文件裡沒有這件事:蒙格認為值三千萬,巴菲特出兩千五百萬,賣方接受。本文採用文件的版本。
1975 年的 Waumbec Mills。 出自 2014 年年報。這一筆的價格與規模我沒有查到,本文只寫了它是什麼、哪一年、以及它和時思的先後關係。
1985 年的關廠數字。 前九年營收五億三千萬、虧損一千萬、織布機的三個價格、拍賣所得十六萬三千一百二十二美元,全部出自 1985 年股東信(全文)。「不會只為了報酬率多零點幾個百分點就關掉一個事業」同一封信,是轉述不是逐字引用。
「1972 年是轉捩點」這個說法出自他自己,在 2014 年年報裡。本文引用了它,同時放了 1975 年那一筆在旁邊,因為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紀錄。把哪一年定為轉捩點,本身就是一個事後的敘事選擇,讀的時候值得記著。
精密鑄件那一段是預告,不是本篇的查證範圍。 金額口徑(三百二十七億股權對價、含淨負債三百七十二億)與減損的四種算法(稅前約一百億、稅後九十八億、當季全公司稅後一百零九億、全年 GAAP 一百一十億),下一篇會逐項處理。本文只用了概數與他自己那句「我付太多錢了」,出自 2020 年股東信。
我沒有做到的事。 「一盒糖果在耶誕節前不是拿來比價的」這個關於訂價權的解釋,是我的歸納,不是文件裡的句子。時思歷年的漲價幅度與銷量變化可以驗證這個說法,但那些數字沒有逐年公開,我沒有查到。
中文版對照
| 材料 | 中文版狀況 |
|---|---|
| 波克夏歷年股東信與年報 | 無。英文,免費,1977 年起全部公開 |
| 波克夏 1983 年商譽附錄 | 無。英文,收在該年股東信之後 |
| 《雪球》Alice Schroeder | 有繁中版。藍籌印花那一段的背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