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與乘客
Drivers and Passengers你說「做不到」的時候,其實在說什麼
你上一次說「這做不到」,是判斷,還是不想付代價?
駕駛與乘客
同一個限制,兩種反應
駕駛與乘客
多數人卡在「要付代價」,誤以為是「做不到」
駕駛與乘客
安全的選擇不是最好的選擇
你上一次說「這做不到」,是判斷,還是不想付代價?
場景
法蘭克‧斯洛特曼(Frank Slootman)在《Amp It Up》裡把人分成兩種。
駕駛的滿足感來自把事情推動,不是來自跟傢俱融為一體。他們對自己負責的專案和團隊有很強的所有權感。對自己和別人都要求高。他們身上有能量、有急迫感、有野心,甚至有點大膽。碰到挑戰的時候,他們通常說「為什麼不行」,而不是「這不可能」。
這個區分跟能力無關。它看的是碰到限制的那一下,人怎麼反應。
同樣一句「這個做不到」,駕駛聽到的是「還沒找到方法」。乘客聽到的是「世界就是這樣」。
兩條路走到同一個地方
英國作者喬治‧麥克(George Mack)用另一組詞講過同一件事。高度主動性(high agency)與低主動性。
高度主動性的人卡住的時候,把限制當成要繞過去的問題。低主動性的人把限制當成結論。
一個是帶過三家上市公司的執行長,一個是寫網路文章的人。位置差很遠。講出來的區分幾乎重疊。
真正的分界不在能不能。在願不願意付代價。
能力的極限,很少有人真的碰到。多數人在碰到它之前,先撞上另一條線:這件事要付的代價。兩條線長得很像,位置差很遠。而人只會把後面那條,當成前面那條。
繞過限制要付代價。而且很具體。一次難堪的請託、一段不確定的等待。一個會被人笑的做法、一筆自己出的錢。多數人停下來的位置,不是「做不到」那條線。是「要付這個代價」那條線。
所以這個框架該往內用。這件事我真的做不到,還是我只是不想承擔繞過去的代價?
多數時候答案是後者。承認並不舒服。它有用也正是因為這樣。
這個分類本身可能就是偏誤
心理學裡有一個很老的發現。解釋別人的行為,你會高估性格、低估處境;解釋自己剛好相反。羅斯(Lee Ross)1977 年給它取了名字:基本歸因謬誤(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
駕駛與乘客,正好是這個謬誤的形狀。
同一個人在兩個組織裡,表現會完全不一樣。提案要走六層簽核的地方,人自然就削足適履。「為什麼不行」問三次之後,沒有人再問了。人沒有變。變的是問的成本。
艾德蒙森(Amy Edmondson)的心理安全感研究,從另一邊指向同一件事。人會不會開口,主要看環境,不看性格。
所以這個框架用在自己身上很有用。用在別人身上,幾乎一定會錯。你看得到自己的處境。看不到他的。
這個概念早就有人量過
高度主動性不是新的說法。心理學量這件事,1966 年就開始了:控制信念(locus of control),羅特(Julian Rotter)提出。
內控的人覺得結果主要看自己怎麼做。外控的人覺得結果主要看環境、運氣、別人。
這個構念有量表,有幾十年的資料,也確實跟一些結果相關。差別在於,研究同時發現另一件事:控制信念會隨處境改變。
在能夠影響結果的環境裡待久了,人會變得比較內控。在說了不算的環境裡待久了,會變得比較外控。
這對駕駛與乘客的說法是修正。也是補強。修正的是:這不是固定的性格。補強的是:環境塑造得出來,環境也改得回來。
一個具體的場合
你想推一件事,被主管擋掉了。
乘客的版本是:他不同意,所以做不成。
駕駛不會急著再去說服他一次,他先把代價寫出來。繞過他要付什麼?找他的主管,代價是關係。自己先做一個小的證明,代價是時間,還可能白做。等他換人或換位置,代價是等待。
寫出來以後你會發現,你不是做不到。是這三個代價你都不想付。
這個發現通常不舒服。可是它把一個關於世界的判斷,換回一個關於你自己的判斷。
如果你是設計環境的那個人
前面說控制信念會隨環境改變。你如果帶一個團隊,那這就成了設計問題。怎麼讓「為什麼不行」變成便宜的問題?
三個具體的地方。
一、失敗的代價。 提案沒成,別人會不會記他一筆?會的話,第二次就沒有人提了。要讓提案便宜,就讓失敗匿名,讓成功具名。
二、繞路的合法性。 多數組織沒有明說「不准繞過流程」。可是每個人都知道,繞了會挨念。與其這樣,不如把繞路寫進流程。什麼情況可以跳過哪一關,誰有權決定。沒有寫出來的例外,等於不存在。
三、回覆的速度。 問題送出去要等兩週才有答案,問三次之後就沒有人再問了。組織裡的乘客,很多是等出來的。
這三件事都不是激勵問題,喊話沒辦法把乘客變成駕駛。你能做的是把繞路的價錢調下來,然後看誰開始動。
但書
這個框架最危險的用法,是拿來評價別人。
一個人繞不過限制,不一定是不想繞。可能沒有籌碼、沒有人脈、沒有承受得起失敗的餘裕。能動性需要空間,而空間不是平均分配的。
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這個分類是事後貼上去的。
繞過去的,事後叫他駕駛。沒繞過去的,叫他乘客。中間有多少是運氣,這個框架分辨不出來。同樣的做法,兩個人做,結果相反,事後都解釋成性格。
它適合用來檢查自己,不適合用來解釋別人。
自我運用
分辨「做不到」和「不想付代價」。決策訓練裡,這一項回報最高。方法很笨,但有效:把代價寫下來。沒寫下來的代價,感覺起來就是不可能。
查證筆記
引用的是我實際讀的版本,多半是英文原文。每一條後面註明有沒有繁體中文版、在哪裡讀得到。附不上連結的,明講附不上。
斯洛特曼的引文出自 Amp It Up(Wiley, 2022)英文版,由我從英文譯為中文。
〈High Agency〉 是喬治‧麥克(George Mack)公開發表的散文。我讀到的版本沒有標明日期,最初發表日期未查到。
「高度主動性」這個譯法沒有通行的中文定譯,是我採用的譯法。這一點對讀者很重要:你在別處看到不同譯名,指的可能是同一個東西。
基本歸因謬誤由羅斯(Lee Ross)於 1977 年命名,是社會心理學的標準概念。
艾德蒙森的心理安全感研究: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 44(2), June 1999, 350–383(免費 PDF)。這條線和本文的主張是有張力的:把「做不到」一律讀成意願問題的環境,人會停止回報壞消息。
哈佛商學院自己的教師頁把這篇論文寫成 44(4)、1999 年 12 月,是錯的。正確是第 2 期、6 月號。
中文版對照
| 來源 | 繁體中文版 |
|---|---|
| Slootman, Amp It Up | 無,簡體也無。2022 年台灣有過徵求中文版的讀者連署,沒有下文 |
| Mack, “High Agency” | 無。英文散文,網路公開 |
| Edmondson(1999 論文) | 論文無。書有:《心理安全感的力量》,朱靜女譯,天下雜誌,2023(連結) |
一句該講的話:本文的主要來源讀不到中文,但反面那條線(心理安全感)有一整本繁中書。想知道這篇有沒有講過頭,去讀那一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