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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僚化

Bureaucratisation

每一層都有道理,加起來卻會殺死公司

一家公司從內部開始壞掉的時候,第一個徵兆是什麼?

關鍵詞
組織內部衰敗institutional decay
錯置的忠誠misnamed loyalty
出處
傑米‧戴蒙Jamie Dimon
摩根大通董事長暨執行長 ‧ 1998 年被開除,2000 年接下 Bank One,2005 年起主持摩根大通

他公開講了二十幾年,內容幾乎不談銀行業務。這個視角來自他自己被政治鬥爭掃出局的經驗。

摩根大通年度股東信
Last Man Standing,Duff McDonald,2009

一家公司從內部開始壞掉的時候,第一個徵兆是什麼?

場景

1998 年,傑米‧戴蒙(Jamie Dimon)被桑迪‧威爾(Sandy Weill)開除。那年他四十二歲,是華爾街最被看好的接班人之一。一夕之間什麼都沒有。

他去了芝加哥,接下一家叫 Bank One 的銀行。2004 年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以約 580 億美元併購 Bank One。他出任總裁兼營運長,隔年升任執行長。

他公開講了二十幾年。把這些內容放在一起看,會看到一個特徵:他很少談銀行業務。他談的幾乎都是同一件事。

會毀掉公司的,是官僚和政治。 The things that destroy companies are bureaucracy and politics.

他講的官僚是什麼

不是規定太多。是會自己長大的結構。

官僚會害死一家公司。官僚把好的人趕走,把創新趕走。它讓坐在你隔壁的人變成競爭對手,而不是合作對象。跟想法競爭沒問題,跟旁邊那個人競爭就很糟。這會製造政治。你去看過去幾十年倒掉的公司。它們倒掉是因為愚蠢、官僚、動作慢、政治掛帥。

這個模式難察覺,因為它不是事件,而是累積。

它會累積,是因為成本和好處的分布不對稱。加一層簽核的人,獲得的是全部的安心。成本由之後每個經手的人平均分攤,每個人分到的都很小。要拆掉它的人剛好相反。他承擔全部的風險,好處分散給所有人。

所以官僚不是有人推動的。是沒有人有動機阻止。

沒有人某天早上決定「我們今天開始官僚化」。它一層一層加上去:多一個簽核、多一份報告、多一次對齊會議。每一層單獨看都有道理,都是為了避免上次那個錯誤再發生。

錯置的忠誠(misnamed loyalty)是同一個結構的另一面。

忠誠這個詞,大家常常用錯。有人走進我辦公室跟我說「我會對你忠誠」。我會想問這是什麼意思。你應該忠於這個機構、忠於客戶、忠於我所堅持的原則。忠於我,通常代表你會替我的決定辯護,不管你同不同意。

組織開始把「對人忠誠」當成美德。它已經在用政治取代判斷了。

他還算過一筆很少人算的帳。用錯一個人,會讓公司倒退一年半。在你發現之前,這個人往往已經逼走了其他好的人。真正的成本不是那個被換掉的人。是那些沒有留下來的人。

有人替官僚辯護

韋伯(Max Weber)在二十世紀初寫官僚制。他的對照組不是靈活的新創公司,而是恩庇侍從。在他之前,一個職位給誰、一件案子怎麼判,看你認識誰。

官僚制的重點是把人治換成規則。同樣的案子得到同樣的處理,誰來辦都一樣。從這個角度看,戴蒙罵的那一套,正好是韋伯在讚美的那一套。

赫緒曼(Albert Hirschman)在《Exit, Voice, and Loyalty》裡的論證更直接打到忠誠那一段。他的說法是,忠誠不是判斷的敵人。忠誠正是讓人願意留下來把話講完、而不是直接走人的原因。沒有人忠誠的組織,不會得到更多異議。只會得到更快的離職。

所以真正的分界不在有沒有規則,在規則有沒有出口。出口就是有人有權力說「這次不適用」。沒有這個人,規則就開始長成戴蒙描述的那個樣子。

有一整類組織不能沒有流程

替官僚辯護還有更硬的一條線。

高可靠度組織(high-reliability organisation)的研究看這類地方。航空、核電、航空母艦甲板。這些地方的共同點是,出錯一次的代價太高。高到不能用「快速修正」處理。

它們的做法跟戴蒙罵的那一套表面上一樣。檢查表、雙人確認、標準話術、強制暫停。差別在於,這些流程反覆刪掉又加回來。每一條都指得出它擋掉過什麼。

這給了一個可以用的分辨方式。規則是活的還是死的,看它上次擋到事情是多久以前。

活的規則有一個具體的、最近的、講得出來的事故。死的規則只有一句「以前出過事」。

多數組織不缺流程,缺的是有人負責問這句話。

拆的那一邊

罵官僚很容易,拆很難,因為拆的人要承擔全部的風險。

葛洛夫(Andy Grove)在《10倍速時代》裡描述過英特爾轉型時的做法。他的說法是先讓混亂發生,再把混亂收回來。重要的是順序。他沒有先設計新流程,先把舊的鬆開,看什麼自己長出來。

這個順序違反直覺。多數組織的做法相反:先設計替代方案,再拆舊的。那通常拆不掉。新設計會為了安全把舊的功能全部包進去,最後疊床架屋。

一個成本比較低的做法是給規則加上期限。

每一條新增的流程都寫上日期,到期自動失效。要留下來,就得有人重新提出理由。這件事的重點不在那個日期,在它把預設值翻轉了。原本是「沒有人反對就留著」,變成「沒有人支持就消失」。

前面說過,官僚會累積是因為沒有人有動機拆。期限的作用,是讓不拆變成需要成本的那一邊。

但書

他主持的是全球最大的銀行之一。二十幾萬人的組織不可能沒有流程。他反對的不是流程本身,而是沒有人負責清掉過期的流程。

這段話不能讀成「所有規範都是官僚」。那樣會得到一個沒有風險控管的組織。他那個產業,恰好是沒有風險控管就會倒的那一種。

還有一點要說清楚:這些話是他在位時講的。執行長描述自己組織的文化。外部觀察者的描述不會完全一樣。這裡的材料要當成他的判斷,不是對摩根大通的稽核。

自我運用

盤點你手上的流程。有多少條,是為了防一次早就不會再發生的錯?這個數字通常比你以為的高。找出最近一次真的擋到事情的那條規則,看它的日期。

查證筆記

引用的是我實際讀的版本,多半是英文原文。每一條後面註明有沒有繁體中文版、在哪裡讀得到。附不上連結的,明講附不上。

「用錯一個人會讓公司倒退一年半」的出處。 原話出自史丹佛商學研究所的對談:「The people mistakes really set back an organization because it takes a long time to figure it out… so it’s like a year and a half. A person mistake takes a year and a half of setting the company back. And you may lose good people in the meantime.」(Readwise 標註Stanford GSB View From The Top)。他說的是 a year and a half,本文照這個譯。這仍然是談話裡的估算,不是統計數字。

這一條值得記一筆: 這句話在公開網路上搜尋不到,因為那是一段沒有被索引的談話。它一直在我自己的閱讀庫裡。凡是我讀過的材料,應該先查閱讀庫,再查網路。

哈佛商學院畢業日演講的日期。 正確日期是 2009 年 6 月 3 日,通用汽車聲請破產後兩天,哈佛畢業典禮前一天(Harvard Magazine哈佛商學院公告)。錯誤的「6 月 21 日」來自哈佛商學院自己的影片頁標題,那個標題也是我閱讀庫裡那份文件的檔名,於是一路傳到文章裡。辦活動的機構把自己活動的日期寫錯,而所有引用它的人跟著錯,這件事本身就值得記住。

演講與對談我讀的是文字轉錄稿,轉錄為自動生成,個別字句可能有出入,尚未核對原始錄影的時間碼。

《Last Man Standing》有簡體版,繁體版沒有。 簡體版為《最後的勝者:杰米‧戴蒙與摩根大通的興起》,人民東方出版社,2011,已絕版(書目)。繁體版仍然沒有。 1998 年被開除一事見該書。

韋伯關於官僚制的論述散見《經濟與社會》,我用的是通行的概括,沒有回到德文原典或特定章節。中文版是否有繁體全譯本,我沒有查。

赫緒曼《Exit, Voice, and Loyalty》,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70。我引的是全書論點,不是特定頁碼。中文版我沒有查。

摩根大通與 Bank One 的合併於 2004 年完成,金額約 580 億美元。此為公開紀錄,發表前應再核對一次確切數字。這一條我這次沒有查,維持原樣的警告。


中文版對照

來源 繁體中文版
McDonald, Last Man Standing 繁體無。簡體有:《最後的勝者》,人民東方,2011,絕版
戴蒙的哈佛畢業日演講、史丹佛對談 。影片與轉錄稿是英文,公開
Hirschman, Exit, Voice, and Loyalty 未查
Weber, 《經濟與社會》 未查

一句該講的話:這篇最重要的兩段材料都是英文影片。想自己核對的話,看影片比看書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