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誠的對象

有人說他忠誠，他忠的是誰？

場景

2009 年 6 月 3 日，傑米‧戴蒙（Jamie Dimon）站上哈佛商學院（Harvard Business School）的畢業日講台。通用汽車（General Motors）兩天前剛聲請破產。台下是要進金融業的一屆畢業生，而那一年金融業塌掉一半。

他沒有講景氣。他講了一個字：忠誠。

我們欠你什麼？我們會盡力把公司經營好，那才給得起你機會。我們給你訓練，有尊嚴地對待你，你跌倒的時候把你扶起來。這些是我們欠你的。我們不欠你那份工作。忠誠的意思就是這樣。

What do we owe employees of a company and each other? … We’re going to do everything we can to build a healthy and vibrant company… We want to give you the training you need. We want to treat you with dignity… If you fall down, we want to pick you up and help you. That’s what we owe you. We do not owe you that job. And that is what loyalty means.

忠誠指向誰

戴蒙在另一場對談裡講得更短：忠誠這個詞，常常被叫錯名字。

有人走進他辦公室說「我會對你忠誠」，他會想問這是什麼意思。他自己把對象列了出來。你該忠於這個機構，忠於客戶，忠於他所堅持的原則。忠於他個人，通常代表你會替他的決定辯護，不管你同不同意。

所以差別不在忠誠夠不夠，在指向誰。一邊是一個人，一邊是機構、客戶、價值。

畢業日那段講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換到公司這一側。他問公司欠員工什麼，答案是訓練、尊嚴、跌倒時扶你起來。那份工作不算。

換句話說，機構這一側維持的也不是人情，而是條件。

這一段我在官僚化寫過一次。那裡談的是它怎麼變成組織壞掉的徵兆。這裡要問的是另一件事：為什麼還是這麼多人忠於某個人。

指錯對象，幾年後會怎麼樣

戴蒙講過這個下場，而且拿自己當例子。

管理最難的地方之一，是你得把不好的人換掉。如果我身邊是一群「傑米的朋友」那種人，問題就是這樣來的。

One of the tough things about management is you have to get rid of the bad people… if I have a bunch of goomas, or they’re not that good, or they’re friends of Jamie type of thing. That is what caused the problem.

「傑米的朋友」是他自己的用詞。他點名的風險，是身邊會聚起一批人。他們升上來，靠的是忠於他。

這件事一年之內看不出來。它的代價是複利式的。

升遷一次照忠誠選，你少掉一次好判斷。升遷十次照忠誠選，整層主管都是會替決定辯護的人。到那個時候，就算執行長換了，這批人還在。

他在畢業日講後果的時候，句子很短。

官僚是政治的培養皿。它把好的人擠出去。你會失去跟客戶的連結。

bureaucracy is the Petri dish of politics. It pushes out good people. You lose touch with your customers.

順序值得注意。政治先趕走好的人，客戶是最後才失去的。等到營收出問題，原因已經在好幾年前種下。

為什麼會有人對人忠誠

因為那是保險。

在大組織裡，會傷到你的通常不是市場，而是內部政治。一次改組、一個新主管、一件算到你頭上的失誤。這些事沒有申訴管道。能保你的，是位子夠高、願意替你擋的那個人。你替他辯護，他在你需要的時候護著你。這不是墮落。是划算的交易。

划算的前提是：制度不提供保險。

戴蒙自己的做法，剛好是把這筆保險改由制度來出。他常把最難的工作交給最好的人。那種二十四小時、做起來不好看的爛攤子。他給的條件很具體。薪酬跟同級一樣，我罩你，內部政治不會傷到你。出事的時候，我們一起飛過去幫忙。

靠山給的三樣，他都給了：保住報酬、擋掉政治、失敗時不追殺。

於是可以講一句他自己沒講的話。指責下屬對人忠誠，是把制度的缺口算到個人頭上。 組織裡到處是靠山關係，要查的不是品格。要查的是這裡還有沒有別的地方，買得到同樣的保障。恩庇關係（patronage）是需求造出來的，不是性格造出來的。

同樣的話，別的地方也成立。學術實驗室裡，研究生要的是推薦信。那封信只有一個人簽得出來。家族企業裡的老臣，護的是誰決定的位子。開源專案換維護者，貢獻者會跟著誰走。共同點都不是道德。是保障只有一個來源。

另一條路：把判斷分散掉

戴蒙的解法，是讓機構來承擔這筆保險。有人從別的方向走到同一個地方。

法蘭克‧斯洛特曼（Frank Slootman）帶過三家軟體公司。他談的不是保障。是評價。他說，個別的人都可能有偏見。同儕群體看一個人有沒有本事，通常看得很準。文化夠強的時候，同儕群體會像抗體。危險的外來物傷到組織之前，就被排掉。

兩個人講的是同一件事的兩端。

靠山有價值，是因為評價權集中在一個人手上。你顧好那一個人，處境就穩了。斯洛特曼描述的結構讓這件事划不來。評價由一群同級的人共同形成。買通其中一個沒有用，成本也高到不值得。

所以恩庇關係要收掉，不只是機構接手保障。還要讓評價不落在一個人手上。只做前者，你會得到仁慈的靠山。那還是靠山。

但書

機制如果是「制度不保護人，人就去找靠山」，推論很清楚。有正式任期保障的體系，應該比較少恩庇關係。

這一步撐不起來。公務體系和大學的任期保障都很硬，恩庇關係一樣繁盛。

所以有保障還不夠，關鍵在保障是誰給的。寫在規則裡、誰執行都一樣，靠山才會變得多餘。由某個人裁量發放，只是把靠山換個名字。

戴蒙那套的力量，有一部分來自他是執行長，他說了算。這也是它的弱點：換一個執行長就可能不算。

還有一點要說清楚。這些材料是在位的執行長描述自己的公司。該當成他的判斷，不是對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的稽核。他有動機講得好聽。

自我運用

你想說某個人「太會做人」的時候，先查一件事。他要的那個保障，在這個組織裡還有別的地方拿得到嗎？沒有的話，你看到的不是他的選擇。

查證筆記

每一條附得上的連結都附了。附不上的，明講附不上。

畢業日演講的那段話：「We owe you… We do not owe you that job. And that is what loyalty means.」出自 2009 年哈佛商學院畢業日演講（Readwise 標註）。本文的中文是我的翻譯，不是既有譯本。

日期用 6 月 3 日，不是 6 月 21 日。 這一條沿用官僚化那篇已經查過的結果：正確日期是 2009 年 6 月 3 日（Harvard Magazine、哈佛商學院公告）。我閱讀庫裡那份文件的檔名寫的是 6 月 21 日，來自哈佛商學院自己的影片頁標題。辦活動的機構把自己活動的日期寫錯，這件事本身值得記住，所以這裡再記一次。

「忠誠這個詞常常被叫錯名字」：原話是「Loyalty is such a misnamed thing sometimes.」（Readwise 標註）。完整那段關於「對機構忠誠、對客戶忠誠、對我所堅持的原則忠誠」出自同一場史丹佛對談（Readwise 標註；Stanford GSB）。

「傑米的朋友」那一段：原話是「if I have a bunch of goomas, or they’re not that good, or they’re friends of Jamie type of thing. That is what caused the problem.」（Readwise 標註）。goomas 是俚語，指靠關係進來的自己人，本文沒有直譯，改用他自己接著講的「傑米的朋友」。

「官僚是政治的培養皿」那一段：原話是「bureaucracy is the Petri dish of politics. It pushes out good people. You lose touch with your customers.」（Readwise 標註）。三句的順序是他自己的順序，本文的推論建立在這個順序上。

「升遷十次照忠誠選」那一段是我的推論，不是他的話。 他講的是風險存在，沒有講幾年、幾次會累積成什麼。這一步請當成我的判斷。

「把最難的工作交給最好的人」那一段：包含同酬、擋掉內部政治、出事一起處理三個條件（Readwise 標註）。這是本文機制的主要證據，值得自己讀一次原文。

斯洛特曼的同儕群體那一段：原話是「Any one of us individually might be biased, but the peer group is usually clear in its evaluation of talent… the managerial peer group can act like antibodies」，出自《Amp It Up》（Wiley，2022）（Readwise 標註）。抗體是他的比喻，不是我的。 把他的評價機制和戴蒙的保障機制接成一組，這一步是我做的，兩個人都沒有這樣說過。

通用汽車聲請破產：2009 年 6 月 1 日。演講在兩天後。

恩庇關係與任期保障的那一段沒有引用實證研究。 我用的是常見的觀察，沒有回到公共行政或組織社會學的文獻。這是本文最弱的一環，讀的時候請照這個強度打折。找了，我沒有找到一份能直接支撐或推翻這個對照的研究。

演講與對談我讀的是文字轉錄稿，轉錄為自動生成，個別字句可能有出入，尚未核對原始錄影的時間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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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版對照

來源	繁體中文版
戴蒙 2009 年哈佛畢業日演講	無。影片與轉錄稿是英文，公開
戴蒙史丹佛 View From The Top 對談	無。影片公開
Slootman, Amp It Up	未查。這次沒有查繁體版是否存在
恩庇關係相關研究	未引用，見上

這篇的兩段主要材料都是英文影片。想自己核對的話，看影片比看轉錄稿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