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真話的人

有幾個人會說真話？

場景

有人問傑米‧戴蒙（Jamie Dimon）怎麼看團隊。他沒有談合作，開始數人。

如果有七、八個人向你報告，你卻只有一個說真話的人。那就有麻煩了。他們每一個都應該說真話。

If you have seven or eight people reporting to you and you have only one truth-teller, you have a problem. Every single one of them should be a truth-teller.

重要的是人數。

他數的是人數

這件事多數人談的是氣氛。要開放，要能接受批評。聽起來都對，可是沒辦法檢查。

戴蒙（Jamie Dimon）給的可以數。八個人裡，有幾個會在會議室裡說出不同意見？這個數字，你心裡有答案。

他的標準更硬。

我常跟人說，如果你不能在會議室裡講，你就不配這份工作。講得客氣一點，講得有道理一點，但是要講出來。因為你只是想替公司和客戶做對的事。

I tend to tell people, if you can’t say it in the room, you don’t deserve the job. Say it politely, say it reasonably, but say it, because you’re only trying to do the right thing for the company or the clients.

不配這份工作。這是門檻，不是鼓勵。

團隊裡只有一個人說真話，那不叫保險，那叫單點。大家會把他當成難相處的那一個。然後有一天他走了，數字變成零。

為什麼你不會發現

沉默和同意，從你的位子看過去，長得一模一樣。

沒有人舉手，可能大家都同意，也可能沒有人想講。這兩件事在會議室裡的樣子完全相同：安靜。訊號一樣，處境差很多。

別的缺口不會這樣。少一個工程師，你會知道，因為做不完。少一筆預算，你會知道，因為帳上有數字。少一個說真話的人，帳上沒有這一欄，沒有人通知你。

戴蒙（Jamie Dimon）不靠感覺，他數。這個數字你自己也算得出來。上一次有人在會議上反對你，是什麼時候？那個人是誰？兩個問題都答不出來，數字大概是零。

為什麼沉默會變成政治

機制他自己說過。

我們要的是完整的資訊，然後針對該做什麼來辯論。有一半的辯論其實是在吵資訊本身。壞的資訊會造成過多的政治。

We want to have full information and then have a debate about the right thing to do. Half the debates are on what the information is. Bad information leads to excessive politics.

這句要慢慢讀。

你以為會議室裡吵的是判斷。這件事該不該做。實際上有一半吵的是事實。情況到底是什麼。

吵判斷吵得完。理由攤開，總有一邊站得住，事情就往前走。

吵事實吵不完。知道的人沒有說。剩下的人只能各自猜，而每個人猜的方向剛好都對自己有利。那不是有人在使壞。資訊不夠的時候，人只能這樣做。

政治不是道德問題。資訊不足，政治就長出來。 沒有人講真話的組織，爭論不會停。爭論只是搬了地方，搬到收不了的地方去。

換幾個場合看，形狀一樣。手術房裡的護理師發現器械數目不對。口試委員覺得這篇論文的資料有問題。家裡要決定爸媽的錢怎麼處理。共同點都不是勇氣。是那個知道實情的人有沒有開口。

從另一頭看：資訊會爛掉

瑞‧達利歐（Ray Dalio）管的是一檔基金，不是一家銀行，卻走到同一個結論。

我希望跟我共事的人說出他們真正相信的事。也希望他們聽別人怎麼回應。這樣才找得到什麼是真的。社會上很多問題來自一件事。人腦子裡裝著一堆錯的判斷，多半是對別人的判斷。他們卻從來不拿去跟當事人求證。他們在背後講。這造成大量的錯誤訊息。

戴蒙（Jamie Dimon）數人。達利歐（Ray Dalio）看資訊。

兩邊接起來，會多出一句話。他們各自都沒有講過。說真話這件事，該歸到維護，不該歸到品格。 團隊裡只有一個人說真話，問題不在其他七個人不夠勇敢。問題是資訊已經不可靠，而且沒有人知道哪一部分不可靠。

但書

沉默如果真的會讓資訊變壞，那指定一個人唱反調就該有效。

這一步站不太住。指定出來的反方，大家會自動打折，因為都知道他在扮演角色。他反對，不代表他真的反對。角色化的異議聽起來像流程，不像訊號。說了等於沒說。

安排位子沒有用。要讓每個位子都能講。戴蒙（Jamie Dimon）那句話為什麼要數到八？道理就在這裡。

還有一件事要說清楚。「每個人都應該說真話」。執行長講這句話成本很低，下面的人開不了他。中層主管不一樣。講出來的代價和不講的代價，比例差很遠。這個模型講的是機構該提供什麼條件，不是要求個人多有種。

最後，這兩段材料都出自現任經營者，講的是自家組織。該當成他們的判斷，不是稽核。

自我運用

下次開完會，回想剛才在吵什麼。吵該怎麼做，還是吵情況到底是什麼？如果是後者，那不是決策的問題。是有人沒開口。

查證筆記

每一條附得上的連結都附了。附不上的，明講附不上。

「七、八個人裡只有一個」那一段：出自史丹佛商學研究所的對談。原話是「If you have seven or eight people reporting to you and you have only one truth-teller, you have a problem. Every single one of them should be a truth-teller.」（Stanford GSB）。本文的中文是我的翻譯。

「不配這份工作」那一段：出自 2009 年哈佛商學院畢業日演講。原話是「if you can’t say it in the room, you don’t deserve the job. Say it politely, say it reasonably, but say it」（Readwise 標註）。

「有一半的辯論其實是在吵資訊本身」那一段：原話是「We want to have full information and then have a debate about the right thing to do. Half the debates are on what the information is. Bad information leads to excessive politics.」（Readwise 標註）。「有一半」是他的說法，不是統計數字，讀的時候請照這個強度看待。

演講日期是 2009 年 6 月 3 日，不是哈佛自己頁面上寫的 6 月 21 日。 這一條在官僚化查過，忠誠的對象再記過一次（Harvard Magazine、哈佛商學院公告）。

達利歐那一段出自《原則》（Readwise 標註）。繁體中文版存在：《原則：生活和工作》，商業周刊出版，2018。本文的中文是我自己譯的，沒有對照繁中版的譯法，兩者用字可能不同。

「指定反方會被打折」這一段沒有引用實證研究。 我用的是常見的觀察。找了，我沒有找到一份能直接支撐或推翻它的研究。這是本文最弱的一環，請照這個強度打折。

手術房、口試、家庭財務那三個例子是我舉的，兩位來源都沒有談過這些場合。

---

中文版對照

來源	繁體中文版
戴蒙 2009 年哈佛畢業日演講	無。影片與轉錄稿是英文，公開
戴蒙史丹佛 View From The Top 對談	無。影片公開
Dalio, Principles	有。《原則：生活和工作》，商業周刊，2018

戴蒙的兩段材料都是英文影片。達利歐有繁中版，想核對的話那本比較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