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銜與名字

別人記得的是你的頭銜，還是你的名字？

場景

克里夫‧歐布雷特（Cliff Obrecht）是設計軟體公司 Canva 的共同創辦人。他講過早年招人的一段。

早年這件事真的傷 Canva 傷得很重。以前常有頭銜漂亮的人，從漂亮的公司來面試。……我心裡想，我不配面試你。……然後我們做了幾個非常糟的用人決定。因為我們就假設這些人比我們聰明。……他們進公司大概一年，我們才發現。你提出來的、我們一直在聽的那些想法其實蠻蠢的。而且正把我們帶往完全錯誤的方向。

this really really hurt us in hiring actually throughout the early years of canva because we used to have all these… fancy people with the fancy titles coming from fancy companies… I’m not worthy to be interviewing you… and we made a bunch of really really poor hiring decisions because we just assumed these people were smarter than us and then… they’re in the company like a year and we’re like… these ideas you’re coming up with that we’ve been listening to are kind of stupid and they’re taking us on a massively wrong direction

注意他說的不是被騙。那些人真的當過資深副總。

頭銜是結束的時候發的

一九八六年，詹姆斯‧卡斯（James P. Carse）寫下一段話。他不是在談招人。

有限的玩家從贏得比賽裡取得頭銜。那我們得說，無限的玩家除了名字以外什麼都沒有。

名字跟頭銜一樣，都是別人給的。人沒辦法自己命名，就像沒辦法自己封頭銜。可是名字跟頭銜不一樣。頭銜給的是一個人做過的事，名字在出生的時候就給了。那時候他還不可能做過任何事。頭銜在賽局結束的時候給，名字在開始的時候給。

If finite players acquire titles from winning their games, we must say of infinite players that they have nothing but their names. Names, like titles, are given. Persons cannot name themselves any more than they can entitle themselves. However, unlike titles, which are given for what a person has done, a name is given at birth—at a time when a person cannot yet have done anything. Titles are given at the end of play, names at the beginning.

接下來這一句才是重點。

當一個人以頭銜為人所知，注意力就落在一段完成的過去。落在一場已經結束、因此不會再打的比賽上。頭銜實際上把這個人帶離了賽局。

When a person is known by title, the attention is on a completed past, on a game already concluded, and not therefore to be played again. A title effectively takes a person out of play.

問題不在頭銜是假的

歐布雷特（Cliff Obrecht）的候選人沒有造假。紀錄是真的。職級是真的。公司也是真的。

所以問題不在資訊不足。

問題在資訊太完整。頭銜是一場結束的比賽發下來的判決。它把「他贏過什麼」這一題答完了，答完的題目沒有人會再問。

可是招人要問的是另一題：接下來會怎麼樣。這兩題沒有交集。一份準確的判決，讀成了一則預測，中間沒有任何人說謊。

卡斯（James P. Carse）連歐布雷特那個心情都寫過。

我們對有頭銜的贏家禮讓，只因為把自己看成輸家。

If we defer to titled winners, it is only because we regard ourselves as losers.

「我不配面試你」這句話，講的不是對方。

頭銜要一直有人記得才存在

卡斯（James P. Carse）還指出一件很少人算的事。

頭銜是公開的。它們是要給別人看見的。

Titles are public. They are for others to notice.

頭銜沒有時效，可是它只在別人承認的範圍裡存在。所以我們必須想辦法保證別人記得。

Since titles are timeless, but exist only so far as they are acknowledged, we must find means to guarantee the memory of them.

頭銜沒有自己的實體。它住在別人的記憶裡。記憶會淡，頭銜因此需要維護，而力氣是持有的人自己在出。

這一層通常看不見。你看見的是他有頭銜。看不見的是他花多少力氣讓人繼續記得。名字沒有這筆開銷，沒有人記得你的名字，它也還是你的。

兩邊接起來

卡斯（James P. Carse）做的是區分，歐布雷特（Cliff Obrecht）付的是學費。兩邊都沒有把下面這句講出來。

名字之所以有用，不是因為它比較誠實。是因為它什麼都沒說，把問題留著。

頭銜替你把評估做完了。而且做得很體面。名字什麼都不替你做。你只好自己看。

這件事不只發生在招人身上。書腰上的得獎貼紙。兩年前拿到的那顆星。診間門上的「主治醫師」。都是一段完成的過去，貼在還沒發生的事前面。

但書

先講這個模型最容易誤用的地方。

頭銜便宜、好用，而且常常是你唯一拿得到的資訊。在陌生的領域裡照頭銜下判斷是合理的，不是偷懶。卡斯（James P. Carse）沒有說頭銜會騙人，他只說它指向後面。要求別人不看頭銜，成本高到多數人付不起。

然後是真正打得到這個模型的地方。

有名的名字就是頭銜。 一個叫得出來的名字，一樣帶著判決，一樣讓人停止評估。歐布雷特那些候選人來自「漂亮的公司」，那也不是頭銜。是名字。卡斯這一刀切得乾淨，可是它在名字變有名的那一刻就斷了。他描述的是還沒有人聽過的名字，而這個條件他沒有寫出來。

最後是材料本身。

卡斯（James P. Carse）沒有提出任何實證主張。這是一九八六年的哲學書，通篇是格言。他在做區分，不是在報告發現。書裡沒有研究可以查，也沒有數字可以對。歐布雷特（Cliff Obrecht）那一段呢？那是創辦人回頭講自己當年的錯，而且是在公司成功之後。這種敘事本身就好聽。兩份材料加起來，說服力來自互相對得上。不來自任何一邊的證據。

自我運用

下次你覺得某個人「很厲害」，先問一句。這個判斷是從哪裡來的？如果答案是一段紀錄，那你知道的是他贏過什麼。這件事跟他接下來會怎麼樣，是兩題。

查證筆記

每一條附得上的連結都附了。附不上的，明講附不上。

卡斯的四段引文都出自《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The Free Press，1986），我讀的是電子版，沒有固定頁碼（頭銜與名字那一大段、「頭銜是公開的」、「必須保證別人記得」、「禮讓有頭銜的贏家」）。中文是我自己譯的。

繁體中文版有，而且很新。《有限與無限的遊戲：從遊戲與變幻透視人生》，葉家興譯，大塊文化，2024 年 6 月（出版社頁面）。我的譯法和大塊版不一定一致，兩邊對照會看到差異，這是譯法問題，不是哪一邊錯。這一條在有限賽局與無限賽局查過一次。

歐布雷特那一段來自自動轉錄稿，不是逐字稿。 原始材料是 20VC 訪談的機器轉錄（Readwise 標註），裡面有大量口語重複、未完成的句子，以及一個被消音的髒話。我引用的時候刪掉了贅詞，用刪節號標出刪的位置，沒有改寫任何一個保留下來的字。 即使如此，請把這一段當成語意可靠、用字不保證精確。想核對的人應該去聽原始影片，不要引用我這一段當逐字資料。

「頭銜就是有名的名字」這個反例是我提的，卡斯沒有寫過這個限制條件。這一段是我在拆他的區分，不是在轉述他。

「名字之所以有用，是因為它什麼都沒說」這句是我的。 卡斯講的是名字指向開放的未來，他沒有從這裡推到招人上面。把他的區分和歐布雷特的經驗接成同一個機制，這一步是我做的。

書腰貼紙、米其林星、診間門牌那三個例子是我舉的，兩位來源都沒有談過這些場合。

卡斯的職稱：他在紐約大學教了三十年宗教史，一九八六年出這本書時在該校任教。這一條我沒有找到大學官方的任職起訖頁面，用的是書中作者簡介與訃聞的通行說法，強度比其他幾條弱。

---

中文版對照

來源	繁體中文版
Carse, 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有，而且很新。《有限與無限的遊戲》，葉家興譯，大塊文化，2024 年 6 月
歐布雷特 20VC 訪談	無。影片是英文，公開

卡斯這一本可以直接去買中文版，二〇二四年剛出。我的譯法和譯者的不一定一樣，對照著看反而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