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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思考

Independent Thinking

天生的那一份不歸你管,剩下的歸你

你上一次改變想法,是因為證據,還是因為身邊的人先改了?

關鍵詞
小圈子從眾niche conformist
對真相的挑剔fastidiousness about truth
出處
程式設計師、創業投資人 ‧ 2020 年 11 月寫下〈How to Think for Yourself〉
橋水基金創辦人 ‧ 2017 年寫下他的原則

一個從外面看獨立思考長什麼樣子,一個從裡面講自己怎麼操作。葛拉漢說這件事多半是天生的,達利歐給的卻全是動作。兩邊擺在一起,才看得出能練的到底是哪一段。

How to Think for Yourself,Paul Graham,paulgraham.com,2020
Principles,Ray Dalio,Simon & Schuster,2017

你上一次改變想法,是因為證據,還是因為身邊的人先改了?

場景

2020 年 11 月,葛拉漢(Paul Graham)寫了一篇談獨立思考的文章。他沒有先給方法。他先講一件讓人不舒服的事。

這裡面可能有類似鄧寧-克魯格效應的現象。最墨守成規的人,最有把握自己想法獨立。真正想法獨立的人,反而擔心自己不夠獨立。

There may even be a phenomenon like Dunning-Kruger at work, where the most conventional-minded people are confident that they’re independent-minded, while the genuinely independent-minded worry they might not be independent-minded enough.

這件事你自己評不準,而且錯的方向還是固定的。

意見很強,不等於想法是你自己的

多數人拿意見的強度當證據。葛拉漢直接否掉。

墨守成規的人常被自己意見的強度騙了,以為自己想法獨立。但強烈的信念不是獨立思考的跡象。恰好相反。

The conventional-minded are often fooled by the strength of their opinions into believing that they’re independent-minded. But strong convictions are not a sign of independent-mindedness. Rather the opposite.

更難躲的還在後面。

政治上的極端分子身上看得最清楚。他們自認不從眾,其實是小圈子裡的從眾。他們的意見也許和一般人不同。但受同儕影響的程度,往往更深。

You see this especially among political extremists. They think themselves nonconformists, but actually they’re niche conformists. Their opinions may be different from the average person’s, but they are often more influenced by their peers’ opinions than the average person’s are.

這不是人云亦云。人云亦云至少你知道自己在跟。小圈子從眾難就難在,跟的時候感覺像在反抗。你跟主流不一樣,這件事本身就成了證據。於是你不再往下查。

三塊肌肉

分類講完了,接下來才是結構。

要超出泛泛的建議,得看獨立思考的內部結構。看那幾塊需要鍛鍊的肌肉。我認為它有三個成分。對真相的挑剔、抗拒被告知該想什麼、好奇心。

To go beyond this general advice, we need to look at the internal structure of independent-mindedness — at the individual muscles we need to exercise, as it were. It seems to me that it has three components: fastidiousness about truth, resistance to being told what to think, and curiosity.

這三塊怎麼咬合,他也交代了。

三個成分一起運作。對真相的挑剔和抗拒被告知該想什麼,在你腦袋裡空出位置。好奇心找新的想法把它填滿。

The three components of independent-mindedness work in concert: fastidiousness about truth and resistance to being told what to think leave space in your brain, and curiosity finds new ideas to fill it.

前兩塊負責清場,第三塊才進得來。少了好奇心,前面清出來的就只是一片空地。

第二塊最容易讓人誤會。抗拒聽起來像消極的免疫力,葛拉漢說不是。

在最獨立的人身上,不願被告知該想什麼,是一股正面的力量。不只是懷疑。是對顛覆常識的想法有主動的喜悅。越反直覺越好。

In the most independent-minded people, the desire not to be told what to think is a positive force. It’s not mere skepticism, but an active delight in ideas that subvert the conventional wisdom, the more counterintuitive the better.

差別在情緒。一種是防守,一種是想找到新的。防守的人看完只會說一句「這不一定對」,然後就停在那裡。

他自己說,這多半是天生的

肌肉這個比喻很好用,所以多數人引到這裡就停了。但葛拉漢在同一篇裡寫了一句,把比喻的範圍縮掉一大半。

獨立思考似乎比較是天性,不是教養。

Independent-mindedness seems to be more a matter of nature than nurture.

關鍵在下一句。

你能讓自己更獨立思考嗎?我認為可以。這個特質也許大半是天生的,但似乎有辦法把它放大。

Can you make yourself more independent-minded? I think so. This quality may be largely inborn, but there seem to be ways to magnify it.

放大,不是養成。兩個動詞看起來像,其實差很遠。

養成,預設你從零開始也做得到。放大,預設你手上本來就有一點,方法只決定它能長到多大。葛拉漢站在後面這一邊。

這一步不能跳。跳過去,這篇就變成一份保證有效的自我改造清單。原文從來沒這樣主張。

換人、換來源、換問題

那些放大的辦法,葛拉漢給得很具體。三個動作,沒有一個發生在你腦袋裡面。

第一個是換人。

身邊是誰,影響很大。身邊都是墨守成規的人,會限制你講得出口的想法。接著限制你想得出來的想法。身邊是想法獨立的人,經驗會反過來。聽到別人講出意外的話,會鼓勵你也講,也讓你想到更多。

It matters a lot who you surround yourself with. If you’re surrounded by conventional-minded people, it will constrain which ideas you can express, and that in turn will constrain which ideas you have. But if you surround yourself with independent-minded people, you’ll have the opposite experience: hearing other people say surprising things will encourage you to, and to think of more.

順序不能顛倒。先限制你講得出口的,才限制你想得出來的。沒有人說動你。是你根本沒把話講出來,那個想法就沒長大。

第二個是換來源。葛拉漢的作法是自己去問。

遇到有人對某件冷門的事懂很多,我會設法問出一件事。他知道而別人不知道的是什麼。這裡幾乎一定有意外。

When I meet someone who knows a lot about something unusual, I try to learn what they know that other people don’t. There are almost always surprises here.

他也講了為什麼要多待幾個圈子。同時屬於好幾個,任何一個對你的份量都會變輕。況且圈子跟圈子之間,想法是搬得動的。

第三個是換問題。

把它當成謎題。你知道某些被接受的想法後來會被證明是錯的。看看你能不能猜中是哪些。最終目的不是挑毛病。是找出壞想法遮住的那些新想法。

Treat it as a puzzle. You know that some accepted ideas will later turn out to be wrong. See if you can guess which. The end goal is not to find flaws in the things you’re told, but to find the new ideas that had been concealed by the broken ones.

最後那半句,把整個動作的性質換掉了。挑毛病的終點還在原地;猜哪一個會垮,終點在別處。

達利歐(Ray Dalio)講同一件事,版本更硬。

拿我最好的獨立判斷往目標推進。然後找我能找到最聰明的人來挑戰。好讓我知道自己哪裡錯了。

coming up with the best independent opinions I could muster to move toward my goals; stress-testing my opinions by having the smartest people I could find challenge them so I could find out where I was wrong

兩個人的差別在時間點。葛拉漢管想法怎麼進來,達利歐管想法出去以後怎麼辦。接起來是一條線:先管進料,再管出料。這條線兩個人都沒有畫過,是我接的。

但書

先講最硬的反方。

1985 年,哈德威格(John Hardwig)在《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發表〈Epistemic Dependence〉。他的論證大致是這樣。別人有充分理由,而你有充分理由相信這一點。那你就有理由相信那件事。專家知道得比你多,這件事你通常可以合理地確定。

所以在多數題目上,不自己想反而才理性。畢竟人生太短,要想的事太多。

如果哈德威格是對的,葛拉漢那套就不是通用建議。它只適用於很窄的一塊。你判斷得了,而且判斷錯了由你自己扛的那些題目。這一塊佔你一天的比例,可能小得可憐。

單就描述來說,哈德威格是對的。多數時候你就是該信專家。葛拉漢那篇的價值不在推翻這一點。而在於告訴你,哪一塊你真正贏得了。多數人連那一塊都拱手讓人。

第二個問題,換人這個動作有前提。你得選得了身邊的人。

多數人身不由己。同事是公司配的,家人不能退換,小鎮上就那幾個人。葛拉漢的讀者可以搬到舊金山灣區換一批同事。這個前提他沒寫出來。對選不了的人,這條建議會直接變成一句風涼話。

第三,證據。這一邊最該打折。

葛拉漢那篇沒有引任何研究。 它是一篇論證,材料是他自己的觀察。鄧寧-克魯格效應那一句,他只說「可能有類似的現象」。不是在引原始研究。那個效應近年的再現性爭議不小,我也沒有回去查。

還有「多半是天生的」那一句。葛拉漢自己也沒有附證據。他用的動詞是 seems。本文把它當成他的立場處理,這樣是對的。當成已知的事實就不對。行為遺傳學怎麼講這件事,我沒有查過。

最後一個危險。這個模型最容易變成不聽勸的免死金牌。小圈子從眾和真的想法獨立,從外面看幾乎一樣。兩邊都跟主流不同。葛拉漢給的區分辦法只有一個,而且很不好用。看你受同儕影響多深,不是看你的結論離主流多遠。這件事只有你自己查得到,也只有你自己會騙自己。

自我運用

挑一件你最近很確定的事。去找一個不同意你、而且你認為他不笨的人。把你的理由講給他聽。不要辯,只問一句:你覺得我哪裡最可能錯。如果你身邊找不到這種人,那才是這篇真正的結論。問題不在你不夠獨立,在你的進料只有一個來源。先去換來源,再談怎麼想。

查證筆記

每一條附得上的連結都附了。附不上的,明講附不上。

葛拉漢的七段引文全部出自〈How to Think for Yourself〉,2020 年 11 月發表在他自己的網站(全文)。這篇沒有付費牆(Readwise 標註:鄧寧-克魯格那段意見強度小圈子從眾三個成分一起運作正面的力量身邊是誰冷門的事當成謎題)。本文的中文是我自己譯的。

「多半是天生的」那兩句不在我的標註裡。 我是為了寫這篇另外開原文核對的,兩句都在同一篇裡,發表月份站上標的是 November 2020。會特別講這件事,是因為這一節推翻的正是這篇文章最常被引用的那個印象,材料來源必須交代清楚。

繁體中文版:找了,沒有。 葛拉漢的文章網路上中譯不少,我沒有找到經過授權的繁體中文版。市面上流通的《黑客與畫家》是簡體版,而且收的不是這一篇。想核對的人請讀原文。

達利歐那段出自《Principles》(Simon & Schuster,2017)(Readwise 標註)。我讀的是電子版,沒有固定頁碼。繁體中文版有,商業周刊出版《原則:生活和工作》。本文引的那一段我沒有去核對中文版的譯法,這裡印的是我自己譯的。

哈德威格那篇是〈Epistemic Dependence〉,登在《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第 82 卷第 7 期,1985 年 7 月,頁 335 到 349(JSTOR 條目)。我沒有讀全文,只讀了摘要和幾份二手說明。本文對他的論證是轉述,請照二手打折,而這是本文最弱的一條引用。這篇沒有繁體中文版。

「哈德威格」這個譯名是我取的。 這個人在台灣沒有通行譯法,也沒有授權中譯本可以依。我沒有找到更好的依據,就照發音寫了。

「先管進料,再管出料」是我的說法。 葛拉漢和達利歐沒有互相回應過,我也沒有查到任何一方談過另一方。把兩個人排成一前一後,是我做的安排。

鄧寧-克魯格效應本文沒有查證。 葛拉漢用的是「可能有類似的現象」,本文照他的用法處理。那個效應近年有統計上的爭議,我沒有追。讀者若要拿這一點當論據,請自己查。


中文版對照

來源 繁體中文版
Graham, “How to Think for Yourself” 找了,沒有授權版本。原文免費,沒有付費牆
Dalio, Principles 。商業周刊出版《原則:生活和工作》
Hardwig, “Epistemic Dependence” 中文版。本文對它是二手的

三份材料裡只有達利歐那本讀得到可靠的繁體中文版。葛拉漢那篇原文開放全文,想核對的話那一篇最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