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與力量

你的位子沒有了，你還做得成什麼？

場景

法蘭克‧斯洛特曼（Frank Slootman）帶過的三家公司裡，都有同一條規則。

我們在公司裡常講一句話：直接去。你碰到跨部門的問題，就想清楚別的部門裡誰最能直接幫你。然後毫不猶豫地找他。每一個人，我們是說每一個人，都有權跟公司裡任何人講話。任何理由都可以，不管職務、職級或職能。

We have a saying we often repeat at our companies: Go direct. If you have a problem that cuts across departments, figure out who in those other departments can most directly help you address the issue, and reach out without hesitation. Everybody, and we mean everybody, has permission to speak to anybody inside the company, for any reason, regardless of role, rank, or function.

這條規則有一個地方很奇怪。

要「有權」跟同事講話，代表在這之前沒有權。他寫的不是新做法，而是把一道原本存在的門拆掉。而門是誰立的，他沒有說。

權力是別人給的

一九八六年，詹姆斯‧卡斯（James P. Carse）寫過這道門是什麼。

權力從來不是自己的。在這一點上，它顯出所有有限賽局內在的矛盾。我只有在不玩的時候才有權力，也就是證明賽局已經結束。所以我能有的，只有別人給我的那些權力。權力是觀眾在戲演完之後授予的。

Power is never one’s own, and in that respect it shows the contradiction inherent in all finite play. I can be powerful only by not playing, by showing that the game is over. I can therefore have only what powers others give me. Power is bestowed by an audience after the play is complete.

三個後果，跟著這一句一起來。

給得出來的，收得回去。分給你的，就不能分給別人。授予發生在賽局結束之後，所以權力永遠指著已經發生的事。

權力的量是固定的

卡斯（James P. Carse）在同一章裡放了另一個詞。

我們需要一個詞，跟有限賽局裡的「權力」對照。就說有限的玩家為了有權力而玩，無限的玩家帶著力量玩。

有權力的人把過去帶向一個結果，把所有懸而未決的事了結。強的人把過去帶進未來，讓人看見那些事沒有一件了結得了。權力關心已經發生的，力量關心還沒發生的。權力的量是有限的。力量量不出來，因為它是開場的動作，不是收場的動作。

We need a term that will stand in contrast to “power” as it acquires its meaning in finite play. Let us say that where the finite player plays to be powerful the infinite player plays with strength. A powerful person is one who brings the past to an outcome, settling all its unresolved issues. A strong person is one who carries the past into the future, showing that none of its issues is capable of resolution. Power is concerned with what has already happened; strength with what has yet to happen. Power is finite in amount. Strength cannot be measured, because it is an opening and not a closing act.

然後是全書最短的一組對照。

權力永遠只會落在相對少數被選出來的人身上。任何人都可以強。

Power will always be restricted to a relatively small number of selected persons. Anyone can be strong.

這兩句放在一起，是分配問題和非分配問題的差別。權力要排隊，力量不用。

他還補了一個弔詭。

我強不是因為我能逼別人照我的意思做。是因為在我跟他們玩的過程裡，我能讓他們照自己的意思做。

I am not strong because I can force others to do what I wish as a result of my play with them, but because I can allow them to do what they wish in the course of my play with them.

為什麼組織一直往權力那邊倒

斯洛特曼（Frank Slootman）那條規則的下半句，剛好落在卡斯的分類上。他要公司「靠影響力運作，不是靠職級和頭銜」。

兩份材料都沒有講出下面這句。

權力畫得出來，力量畫不出來。

組織圖上有格子。格子裡放的是權力：誰能簽、誰能否決、誰的同意是必要條件。力量沒有欄位。它不落在任何方框上，沒有辦法設計，也沒有辦法交接。

接下來的事就好懂了。每一次改組都在重新分配那些格子，另外那一半原封不動。改組因此看起來動了全部，感覺起來什麼也沒動。兩種感覺都是對的。

不必在公司裡才看得到。學校的家長會。病房裡沒有醫囑權、但所有人都會先問她的資深護理師。談判桌上的口譯。三個地方，同一件事。

但書

先擋掉最容易的誤讀。

卡斯（James P. Carse）沒有說權力比較差。有些事必須了結，而了結需要有人有權說話。手術房裡要的是權威，不是影響力。凌晨三點，沒有時間讓每個人照自己的意思做。力量開得了場，擋不住一個壞決定。

再來壓機制，這一段最傷。

力量如果真的不需要別人授予，沒有職級的人就該使得出來。實際上不行。回頭看那條「直接去」，它是誰寫的？執行長。一條允許所有人越過職級的規範，本身就是職級發出來的。

換句話說，讓人敢開口的，是背後那個很利的層級。這裡的力量一直有權力在底下墊著。卡斯那句「任何人都可以強」，在組織裡至少要打折。

而且斯洛特曼的公司換人換得很快。願意開口的成本很低，代價卻不低，兩件事是同一套制度給的。

材料本身也要說一下。

卡斯提不出任何實證主張，他在做區分，不是在報告發現。一九八六年的哲學書，通篇是格言，沒有研究可以查。斯洛特曼描述的是自己的公司，該當成他的判斷，不是稽核。兩份材料加起來，說服力來自互相對得上。

自我運用

拿一件你最近推成的事，問一句。這件事成，是因為你有權決定，還是因為別人想跟你做？兩個答案都可以，但你該知道自己用的是哪一個。

查證筆記

每一條附得上的連結都附了。附不上的，明講附不上。

卡斯的四段引文都出自《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The Free Press，1986），我讀的是電子版，沒有固定頁碼（「權力從來不是自己的」、權力與力量那一大段）。後三段引文（力量的定義、「任何人都可以強」、「我強不是因為」）出自同一段標註，本文為了節奏把它拆成三塊呈現，順序沒有改。中文是我自己譯的。

繁體中文版有，而且很新。《有限與無限的遊戲：從遊戲與變幻透視人生》，葉家興譯，大塊文化，2024 年 6 月（出版社頁面）。我的譯法和大塊版不一定一致。 這一條在有限賽局與無限賽局和頭銜與名字各查過一次。

power 譯成「權力」、strength 譯成「力量」，這是我的選擇，不是通行譯法。 兩個字在中文裡常常混用，「力量」也可以指 power。我沒有對照大塊版怎麼處理這一組詞，讀者兩邊對照的時候會看到差異。

斯洛特曼「直接去」那一段出自《Amp It Up》（Wiley，2022）英文版，由我從英文譯為中文（Readwise 標註）。本文把這一段拆成兩處使用：前半（誰可以找誰）放在場景，後半（「靠影響力運作，不是靠職級和頭銜」）放在後面。原文是一句話講完的。

「權力畫得出來，力量畫不出來」這句是我的。 兩位來源都沒有這樣說。卡斯講的是兩者性質不同，斯洛特曼寫的是一條規則，把它接到組織圖和改組上面，這一步是我做的。

「改組只重新分配權力」這一段沒有引用實證研究。 找了，我沒有找到一份能直接支撐或推翻它的研究。組織變革的成效研究很多，但沒有一份是照這個切法做的。這是本文最弱的一環，請照這個強度打折。

家長會、護理師、口譯那三個例子是我舉的，兩位來源都沒有談過這些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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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版對照

來源	繁體中文版
Carse, 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有，而且很新。《有限與無限的遊戲》，葉家興譯，大塊文化，2024 年 6 月
Slootman, Amp It Up	無，簡體也無。2022 年台灣曾有讀者發起連署徵求中文版，至今沒有出版

卡斯這一本讀得到中文版。power 和 strength 這一組詞怎麼譯，值得對照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