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短投長
Never Borrow Short to Invest Long到期日排在哪一天,比帳上賺不賺錢先發作
你借來的錢什麼時候到期,你投出去的錢什麼時候回得來?
借短投長
兩種風險從同一天開始算,能反應的時間差了幾百倍
借短投長
每一環都成立,只有最後一環不是你能決定的
借短投長
三個不同行業的案例,形狀完全一樣
你借來的錢什麼時候到期,你投出去的錢什麼時候回得來?
場景
2008 年下半,戴蒙(Jamie Dimon)站在一群聽眾面前。那一年很多家銀行消失了。他沒有講策略。他講了一條規則。
有一條財務戒律不能違反。不要借短投長,尤其不要拿短錢去押流動性差的長期資產。
There is one financial commandment that cannot be violated: Do not borrow short to invest long—particularly against illiquid, long-term assets.
同一場他換個方式又講了一次。
你知道什麼會把公司弄沉嗎?用短錢養不好脫手的資產。
You know what sinks companies? Financing illiquid assets short.
「戒律」這個詞很重。他沒有說這是原則,也沒有說是一套風控框架。他說不能違反。
兩種風險,只有一種在一天之內到
一家公司有兩種死法。
第一種出在資產那一邊。借出去的錢收不回來,買進來的資產跌價。這叫信用風險(credit risk)。它會痛,而且痛很久,可是它按季走。
第二種出在負債那一邊。欠的錢今天到期,手上的資產一時賣不掉。青黃不接說的就是這件事,只是換到帳上。這叫流動性風險(liquidity risk)。
帳上還是賺的。公司已經沒了。
差別在時鐘。信用風險給你四個季度反應,流動性風險只給你一個上午。
豪瑟(Morgan Housel)從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到同一句話。他不寫銀行,他寫人怎麼跟錢相處。
成長靠複利,複利一定要時間。毀滅靠的是單一斷點,那可以在幾秒之內發生。信心的流失,一瞬間就夠了。
Growth is driven by compounding, which always takes time. Destruction is driven by single points of failure, which can happen in seconds, and loss of confidence, which can happen in an instant.
機制在最後那句。流動性不是帳上的數字。是別人願不願意再等你一天。
白芝浩(Walter Bagehot)十九世紀就把這一步寫完了。
每個銀行家都知道。他一旦得開口證明自己值得信用,理由再好也沒有用。那時候他的信用其實已經沒了。
Every banker knows that if he has to prove that he is worthy of credit, however good may be his arguments, in fact his credit is gone.
需要開口說服對方再等一天,對方一葉知秋,已經在算怎麼撤。解釋本身就是壞消息。
借得到新的,是一個假設
戴蒙那條戒律表面上在講負債。實際上它在講一個假設。那個假設沒有寫出來。
借短投長的人不是忘了錢會到期。他假設到期那天借得到新的。
這個假設在絕大多數日子裡都成立。成立到沒有人會把它當成假設。它只在一種日子裡失效:所有人同時需要它成立的那一天。
索普(Edward O. Thorp)記過一個例子。
長期資本管理公司集合了金融經濟學界最頂尖的一批人。1998 年垮得非常徹底。虧掉的是他們自己設想的最壞情況的好幾倍。
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 which had the crème de la crème of financial economists, blew up spectacularly in 1998, losing a multiple of what they thought their worst-case scenario was.
索普沒有說他們算錯方向。他只說了虧損有多大。那個數字超出他們自己設想的最壞情況。一個部位撐不撐得住,不只看方向,還看資金的期限夠不夠長。方向可以對,時間可以不夠。
風險不寫在資產負債表上,寫在別人明天的心情裡。 這一句戴蒙沒有寫,豪瑟沒有寫,白芝浩也沒有寫。三個人各自提供一段,接起來才是這一句。
錯配不看行業
期限錯配(maturity mismatch)聽起來是金融業的詞。它不是。
接案的設計師,客戶九十天付款,房租每月一號到期。
一間店簽一年租約,裝潢卻要五年才攤得完。
約聘人力三個月一簽,要做的事兩年後才看得出成敗。
三個都不在金融業。三個是同一個形狀:義務到期得比成果早。
這不是寅吃卯糧。寅吃卯糧的意思是,你把還沒賺到的錢先花了。錯配的人帳上有錢,只是還不出今天要還的那一筆。
賺不賺錢是另一個問題,而且是後面才問的。這裡先問的只有一件:到期日排在哪一天。
但書
先講最硬的一邊。這條戒律在經濟學裡不是常識。有人正面反對它。
1983 年,戴蒙德(Douglas Diamond)和戴布維格(Philip Dybvig)發表了一篇論文。他們論證的正好是相反的事。存錢的人要隨時領得到,做生意的人要借得久。銀行存在的理由,就是把這兩件事接起來。借短投長不是銀行的缺陷,而是銀行的功能。2022 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發給他們,加上柏南克(Ben Bernanke)。戴蒙德跟前面那位戴蒙沒有關係,英文姓氏也不一樣。
後半段也是他們自己寫的。兩件事接在一起,就會長出擠兌。只要夠多人同一天來領錢,謠言自己會變成事實。這不是違規的懲罰,而是結構自帶的。
所以戒律沒辦法照字面執行,照字面執行就是削足適履。完全不做期限轉換(maturity transformation),等於不做銀行。對你也一樣,完全不錯配,等於現金全部閒著不用。
真正的問題不是要不要,而是多少。戒律回答不了這個。沒有比例,沒有天數,沒有一條查得到的線。「不能違反」四個字聽起來很硬,真正要用的時候還是靠判斷。這是這個模型最弱的地方,而且弱得很具體。
第二,講這句話的人是倖存者。
麥當諾(Duff McDonald)那本書叫《Last Man Standing》,書名就是立場。戴蒙 2008 年底講這句話的時候,摩根大通剛剛買下貝爾斯登。倒掉的那些公司沒有留下對照組。守著這條戒律照樣死掉的公司有多少家?這本書沒有算。我也沒有查到有人算過。
第三,同一家公司在同一段時間,打破了另一條基本規則。
泰特(Gillian Tett)寫過一句。摩根的團隊「推翻了銀行業的一條基本規則」。那條規則是:違約風險是這門生意躲不掉的負債。索金(Andrew Ross Sorkin)在 2008 年那本書裡引了這一句。守住一條戒律,跟安全,是兩件事。
自我運用
打開帳本和行事曆。把未來十二個月會到期的義務逐條列出來。房租、還款、續約、發薪都算。每一項旁邊寫下對應的錢預計哪一天進來。圈出到期日排在進帳日前面的那幾項。那幾項就是你的錯配。你不必全部消掉。你需要知道它們落在哪幾週。也需要知道那幾週打算跟誰借。
查證筆記
每一條附得上的連結都附了。附不上的,明講附不上。
戴蒙那兩句話引自麥當諾《Last Man Standing: The Ascent of Jamie Dimon and JPMorgan Chase》(Simon & Schuster,2009 年)(Readwise 標註)。書裡把第二句繫在「2008 年下半對一群聽眾」,沒有給日期、地點或活動名稱。我沒有查到那場演講的原始紀錄,也就無法核對逐字。這兩句在本文裡是二手的,讀者請照二手打折。中文是我自己譯的。
「堡壘資產負債表」的定義同樣出自那本書(Readwise 標註)。這篇沒有展開它,堡壘資產負債表那篇處理的就是這一段。
豪瑟那段出自《The Psychology of Money》(Harriman House,2020 年)(Readwise 標註)。繁體中文版有,天下文化 2021 年出版,書名《致富心態》。我讀的是英文版,中文是我自己譯的,不是天下文化譯本的用字。要引用請以繁中版為準。
白芝浩那句我讀到的位置是索金《Too Big to Fail》(Readwise 標註),索金把它標為白芝浩十九世紀的名言。我沒有回到《Lombard Street》原書核對出處和頁碼。 這一條在本文裡隔了兩手,是全文最該打折的引用。
戴蒙德與戴布維格那篇論文是〈Bank Runs, Deposit Insurance, and Liquidity〉,《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第 91 卷第 3 期,1983 年,頁 401 到 419(波士頓大學放的公開全文 PDF、期刊頁面)。我沒有讀完這篇論文。 本文對它的描述,取自諾貝爾委員會 2022 年的官方說明(得獎公告),那份說明寫得比我轉述的更完整。2022 年經濟學獎由柏南克、戴蒙德、戴布維格三人共得,理由是「銀行與金融危機的研究」。這一條是本文的具名反方,而我對它是二手的,這件事本身就是這個反方最該被質疑我的地方。
索普那句出自《A Man for All Markets》(Readwise 標註)。繁體中文版有,經濟新潮社 2019 年出版,書名《他是賭神,更是股神》。我讀的是英文版,中文是我自己譯的。索普那段沒有說長期資本管理公司的部位方向對不對,本文也就沒有這樣寫。外界常說那些部位後來多半收斂了,我沒有查到逐筆的紀錄,所以本文不採用這個說法。
泰特那句我讀到的位置也是索金書裡的轉引(Readwise 標註),原文出自泰特《Fool’s Gold》。我沒有讀過《Fool’s Gold》。 隔了兩手,同樣打折。
貝爾斯登那一段是通行的說法,2008 年 3 月摩根大通在聯準會協助下收購貝爾斯登。這件事本文只用來說明戴蒙講話時站在什麼位置,沒有拿它推論任何結論,我也沒有回去核對交易條件。
「風險不在資產負債表上,在你對別人明天心情的預期裡」這一句是我的。 三份材料沒有任何一份這樣寫過,也沒有任何兩位作者互相回應過。把它們接成一句,是我做的,不是他們談出來的結果。
設計師、店面、約聘團隊這三個例子是我舉的,三位來源都沒有談過這些場合。舉例是說明模型搬得動,不是證據。
「九十天付款」「五年攤完」「兩年後看得出成敗」這些數字沒有出處,是為了讓形狀看得出來而設的。真實的天數要你自己去帳上查。
中文版對照
| 來源 | 繁體中文版 |
|---|---|
| McDonald, Last Man Standing | 找了,沒有授權繁中版 |
| Housel, The Psychology of Money | 有。天下文化 2021 年《致富心態》。本文引文是我自己譯的 |
| Diamond & Dybvig, 1983 | 無中文版。全文 PDF 公開,任何人點得開 |
| Sorkin, Too Big to Fail | 有。經濟新潮社 2010 年《大到不能倒》。本文引文是我自己譯的 |
| Tett, Fool’s Gold | 沒有查。本文對這份材料隔了兩手 |
五份材料裡只有兩份讀得到可靠的繁體中文版。反方那一份沒有中文,讀者拿到的是我的轉述,請照二手打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