倖存者偏差
Survivorship Bias輸的人不寫回憶錄
照著成功的人做之前,你怎麼知道失敗的人沒有做一樣的事?
教估值的教授說投資主要靠運氣,撲克選手把運氣和決策拆開,寫作者給了判準,九十幾歲的投資人數過墓園。索普那一邊證明了反面:有時候倖存者說的方法是真的。少了他,這篇只會教人懷疑每一個贏家。
倖存者偏差
你看到的是分子;用同一套做法上場、沒留下故事的,是分母
倖存者偏差
從贏家的做法到「這是方法」,中間要先答兩個問題
照著成功的人做之前,你怎麼知道失敗的人沒有做一樣的事?
場景
2015 年,達摩德仁(Aswath Damodaran)到 Google 演講,主題是估值。他在紐約大學教了幾十年估值,一談投資,先潑了盆冷水。
這是運氣說了算的遊戲。我們總以為靠的是本事和努力,其實是運氣。運氣好,做事再草率也能大發。運氣不好,做得再好照樣賠錢。
This is a game where luck is the dominant paradigm. We like to think it’s skill and hard work. It’s luck. If you’re lucky, you can do horribly sloppy things and be incredibly rich. If you’re not, it doesn’t matter how well you do things. You’re still going to lose money.
接著他說了一句更刺耳的。
人一賺錢,就愛說是自己有本事。…世上沒有聰明錢,只有比較不笨的錢,和比較笨的錢。
And all too often, when people make money, they like to claim it’s skill. … There is no smart money. There’s less stupid money and more stupid money.
他沒有點名哪位基金經理人。他要聽眾去看整個避險基金業後來的下場。
一個一個看,每位贏家都講得出一套道理。整個產業攤開來看,這些道理就站不住了。
分子和分母
倖存者偏差(survivorship bias)就是這樣來的。你看得到的案例,都已經被結果篩過一輪。 輸的人早就退場,沒人訪問,沒人寫成案例,也不會留下語錄。還在台上說話的,全是贏家。
所以你學到的「成功做法」,其實只是分子。用同一套做法上場的總人數才是分母,而分母你看不到。
蒙格(Charlie Munger)晚年在一場對談裡,替分母說了話。
投資的麻煩在於,大部分生意終究會消失,跟演化一樣。時間拉到三百年,幾乎什麼都會消失。過去一百年,那些偉大的零售商九成都沒了。柯達也沒了。
The trouble with investment is most business is gonna perish. It’s like evolution. Over a scale of three hundred years, practically everything perishes. All the great retailers, ninety percent of them have perished in the last one hundred years.
今天書店裡的零售業成功學,寫的都是活下來的那一成。消失的那九成,當年多半也有一套深信不疑的做法。
這跟以偏概全不太一樣。以偏概全是看得太少。倖存者偏差是看得再多也沒用,送到你眼前的,早就是篩剩的。
派瑞許(Shane Parrish)說得更直白。
假設你想進《財星》五百大。資本必要,但不充分。努力必要,但不充分。聰明必要,但不充分。要成為億萬富翁,這些全都要有,還得加上很多運氣。所以成功沒有食譜可抄。
Assume you wanted to make it into the Fortune 500. Capital is necessary, but not sufficient. Hard work is necessary, but not sufficient. Intelligence is necessary, but not sufficient. Billionaire success takes all of those things and more, plus a lot of luck. That’s a big reason that there’s no recipe
這段話的重點在「必要,但不充分」。贏家有的特質,輸家多半也有。你從贏家身上抄來的,很可能正好是兩邊都有的那一部分。
結果和決策是兩件事
杜克(Annie Duke)當過職業撲克選手。牌桌上,好牌輸、爛牌贏,天天都在發生。她把這件事濃縮成一句話。
人生的結果只由兩件事決定:運氣,和決策的品質。運氣控制不了,所以該把心力放在決策的品質上。
So there’s only two things that determine the way our lives turn out, luck and the quality of our decisions. So we can’t really control the luck element, so we should try to get down and focus on the quality of the decision.
這句話把「他賭對了」拆成兩半。結果好,可能是決策好,也可能只是運氣好。只用結果論英雄,就是成王敗寇。贏了,做法就對;輸了,做法就錯。
「他賭對了」跟「這個做法是對的」,是兩件不一定相關的事。 倖存者偏差,就是把前者當成後者。
派瑞許在他的電子報裡,給了一條很短的判斷標準。
會一再發生的,才是本事。其他都只是故事。
Skill is whatever happens repeatedly. Everything else is a story.
贏一次,是故事。同一個人用同一套做法,換了環境還是一再贏,才開始像本事。
什麼時候該向倖存者學
講到這裡,很容易走到另一個極端:成功都是運氣,誰都不必學。
這也不對。
索普(Edward O. Thorp)是數學家,先在賭場算牌,後來管避險基金。他那本回憶錄由塔雷伯(Nassim Nicholas Taleb)寫序。序裡把下注的人分成兩派。第二派由索普開創,看勝算決定每次下多少。這樣永遠不會一次輸光。其中有一段話,乍聽之下,正是倖存者偏差最典型的說法。
活下來的投機客,個個都用第二種方法,不管自己知不知道。我說「每一個」,是因為不用的人,遲早都會破產。
Every surviving speculator uses explicitly or implicitly this second method … I said every because, as Peters and Gell-Mann have shown, those who don’t will eventually go bust.
「活下來的人都這樣做」,這不正是前面說要提防的話嗎?
差別在後半句。塔雷伯不只說贏家怎麼做,也說了輸家為什麼輸。下注的方式,本身就決定你撐不撐得到最後。輸的人算進來了,為什麼輸也說得通,再向贏家學,就不算偏差。
所以重點從來不在「他是不是運氣好」,而在兩個問題。第一,用這套做法的人,有幾成留了下來?第二,輸的人為什麼輸,說得出道理嗎?兩題都答得出來,才算是方法。
但書
第一,這篇文章最重要的兩條證據,數字我都沒有核對。
達摩德仁要大家看整個避險基金業,演講裡卻沒有給數據。這個產業的長期報酬,我也沒有去查。蒙格那句「零售商九成都沒了」,是對談裡隨口說的。他沒有給出處,我也沒有找到他依據哪一份名單。這兩句在文中都只是他們的說法,我沒有驗證過。 這篇文章提醒你別只聽贏家,主要證據卻偏偏來自兩位贏家。這一點,讀者心裡要有數。
第二,這個觀念很容易被拿來否定一切。
把每一次成功都說成運氣,聽起來很清醒,其實是另一種偷懶。杜克那句話重點在後半。運氣管不了,才更要把心力放在決策上。拿倖存者偏差當藉口,就不必分辨誰的決策比較好。這等於只聽了她半句話。
第三,失敗的人常常根本數不到。
假設你想學一家餐廳怎麼做起來。同一條街這十年開了又關的店有幾家,多半查不到。這個觀念告訴你分母很重要,卻沒說分母要去哪裡找。實際上,你多半只能估個最低的數字,然後承認自己不清楚。
自我運用
下次想照著某個成功的人做,先在紙上寫三行。第一行:用同一套做法的人,你估計有多少?寫不出數字沒關係,寫「不知道」,這本身就是答案。第二行:你認識或聽說過的人裡,有沒有誰照這樣做卻失敗了?一個都想不起來,通常是你沒看到,不代表他們不存在。第三行:如果這套做法真的有用,失敗的人是少做了哪一步?三行都寫得出來,再照著做。寫不出來,就把它當成一個好聽的故事,還稱不上方法。
查證筆記
每一條附得上的連結都附了。附不上的,明講附不上。
達摩德仁的兩段引文出自他在 Talks at Google 的演講〈Valuation in Four Lessons〉(Readwise 標註)。影片的上架日期,我是從一個 YouTube 鏡像頁面看到的,2015 年 2 月 17 日,沒有在 YouTube 本站核對。我讀的是文字標註,沒有看完整場演講。 第二段中間刪了一句講避險基金經理人自稱聰明的話,用「…」標出來了。
蒙格那一段出自他和柯里森(John Collison)的一場對談,收在 Invest Like the Best 的重播集(Readwise 標註)。標註帶到的時間碼是 12:31。我沒有從頭聽過整集,也沒有核對逐字稿。「九成」是他的口語說法,我沒有找到他依據的是哪一份名單。
杜克那一段出自她在 Talks at Google 談《Thinking in Bets》的演講(Readwise 標註)。演講的日期我沒有查到,只確認書是 2018 年 Portfolio 出版。
派瑞許的兩段:《財星》五百大那段出自《The Great Mental Models》(Latticework Publishing,2019)談必要與充分的那一節(Readwise 標註)。「本事就是會一再發生的那一部分」出自他的電子報 Brain Food(Readwise 標註),那一期的日期我沒有查到。 依編輯守則,Farnam Street 只當地圖用,這一句本文只拿來當判準,沒有拿它當證據。
塔雷伯那一段出自索普《A Man for All Markets》(Random House,2017)書前的序(Readwise 標註)。「第二派看勝算決定每次下多少」是我的白話說明。 塔雷伯原文只說那是索普開創的資訊理論學派,本文依通行的理解,把它解成凱利式的下注法,沒有逐句核對序文的上下文。圖書館書目把塔雷伯列為這本書的序言作者(OverDrive 書目)。引文中間刪掉的是一串他舉的基金與交易員名字。他引用的彼得斯(Ole Peters)與蓋爾曼(Murray Gell-Mann)那篇研究,我沒有讀。 本文說輸家「為什麼輸也說得通」,依據的是塔雷伯的轉述,不是我讀過原始論文。
「以偏概全」那一段的區分是我的。 幾位來源都沒有拿這兩個概念對照。
餐廳那個例子是我舉的。 幾位來源都沒有談過餐飲業。
「輸的人算進來了,為什麼輸也說得通,就不算偏差」這條界線是我從塔雷伯那段話歸納的。 塔雷伯自己沒有用倖存者偏差這個詞談這件事。
中文版對照
| 來源 | 繁體中文版 |
|---|---|
| Damodaran, Talks at Google | 無中文字幕版。讀者拿到的是我的轉述 |
| Duke, Thinking in Bets | 有。書名《高勝算決策》。續作由采實文化出版,第一本的出版社我沒有在書店頁面核對到 |
| Munger × Collison 對談 | 無逐字中譯 |
| Parrish, The Great Mental Models | 有。天下雜誌《思考的框架》,2021 年 3 月 |
| Parrish, Brain Food 電子報 | 無中文版 |
| Thorp, A Man for All Markets | 有。經濟新潮社 2019 年《他是賭神,更是股神》。塔雷伯的序有沒有收進中文版,我沒有核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