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命與標語

你們公司的使命，曾經讓你們推掉過什麼嗎？

場景

斯洛特曼（Frank Slootman）先後當過三家公司的執行長。資料儲存公司 Data Domain、雲端軟體公司 ServiceNow，還有雲端資料公司 Snowflake。他說，這三家公司有個共通點。

我帶過的三家公司，管理風格用一個詞形容，就是「使命導向」。

The term that best describes the management mindset of all three companies I’ve led (Data Domain, ServiceNow, and Snowflake) is mission driven.

這種話，很多老闆都會講。斯洛特曼比較不一樣的是，他連反面長什麼樣子都寫出來了。

反過來說，你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做什麼？處理瑣碎的待辦、踢皮球、收信轉信、自保別出包。如果是這些，你就不是在為使命做事。

Conversely, you’re not on a mission if you feel like you spend most of your days checking off trivial to‐do items, passing the buck to other people, reading and forwarding email, and covering your ass so you won’t get in any trouble.

這一段比正面的說法更好用。正面的話誰都說得出口，反面卻像一張檢核表。每個上班族，都能拿它對照自己的一天。

三個條件

那怎樣才算使命？斯洛特曼給了三個條件。

好的使命有三個條件：夠大、夠清楚、跟錢無關。

the three criteria for a great mission: big, clear, and not about money.

「夠大」後面，他還特別加了括號：但不是做不到。

三個條件乍看像在形容一句漂亮的口號。但我認為，它們其實在做同一件事。每個條件，都幫公司擋掉一類事。

夠大，就能擋掉「比去年多做一點就好」的提案。目標一小，每個小改善都說得過去，公司就這樣年年原地踏步。

夠清楚，就能擋掉各說各話。斯洛特曼問過：上面都講不清楚了，傳到下面會變成怎樣？使命要清楚到連基層員工都能拿它來做判斷。

跟錢無關，就能擋掉「這個也能賺」的誘惑。這一條最重要，也最反直覺。公司當然要賺錢。但把賺錢本身當成使命，就什麼都擋不住了。只要有利潤，任何生意都能說是符合使命。

戴蒙（Jamie Dimon）從另一個方向得出類似的結論。2009 年 6 月，金融海嘯才剛過去。他在哈佛商學院的畢業日演講中這樣說。

想當領導者，就不能只為了錢，也不能只為了自己。到頭來，重要的是你做了什麼、留下了什麼。

If you want to be a leader, it can’t be about money, and it can’t be about you. It’s about, eventually, what you do and what you leave behind.

一位是科技公司的執行長，一位是銀行家。而且說這段話時，銀行業才剛被罵成貪婪的代名詞。一個談公司，一個談人，兩人都說：錢不能是目的。

看他做了什麼

斯洛特曼還提供了一個檢驗的方法。

不要聽領導者說什麼，要看他做什麼。使命導向，不只是信念。它看的是你每天怎麼分配時間、心力和資源。每一場會議、每一次互動，都是選擇。

Don’t listen to what leaders say—watch what they do. Mission driven is not just what you believe, it’s how you make decisions every day about your time and effort and resources. It’s about making choices during every meeting and every interaction.

這就是使命和標語的差別。標語掛在牆上，使命落實在決策裡。 一句話有沒有真的影響決策，看它擋下過什麼就知道。

這不是掛羊頭賣狗肉。掛羊頭賣狗肉是存心騙人。大多數公司的標語卻是真心的，只是從沒擋下過任何一件事。

所以要檢驗使命，不必去評論那句話寫得好不好。翻翻過去一個月的會議紀錄。找找看，有沒有哪件事是因為這句話才沒做。找得到，它就是使命；找不到，它就只是標語，寫得再好也一樣。

斯洛特曼還有一句話說得更直接。

如果大家的心思不在使命上，那就稱不上是使命導向。

If people don’t focus on the mission, they are not really on a mission.

但書

第一，三個條件都符合，也可能是一場騙局。

血液檢測公司 Theranos 對外宣稱，一滴血就能驗百病。夠大、夠清楚，聽起來也跟錢無關。2018 年 3 月，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出手了。它指控公司和創辦人伊莉莎白‧霍姆斯（Elizabeth Holmes）詐欺。指控說，他們誇大技術和財務狀況，向投資人募得七億多美元。

三個條件只檢查一句話擋不擋得住事，管不到它做不做得到。唯一的防線，是「夠大」後面那個括號：但不是做不到。偏偏這一點，事前最難判斷。

第二，「跟錢無關」不代表「大家不在乎錢」。

斯洛特曼自己說得很坦白。他在全員大會上說過，希望員工都能跟著公司更上一層樓。他也提到，員工靠公司股票買了房子、供孩子念書。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約定：彼此都拿出最好的表現。

That was the deal: we do the best we can for each other.

所以使命跟錢無關，公司跟員工的約定卻跟錢大有關係。這兩件事並不衝突，只是不能混為一談。拿「我們有使命」當理由壓低薪水，就是把兩件事混在一起了。

第三，證據只來自三家成功的公司。

斯洛特曼的樣本，就是他帶過的三家公司，而且三家都成功了。同樣有清楚使命、最後卻倒閉的公司，沒有人寫書。到底是使命帶來成功，還是成功之後才把使命講得漂亮？這本書回答不了。

自我運用

把部門今年的目標找出來。就是年初開會或尾牙上念過的那一句。再拿一張紙，寫下過去一個月你推掉的三件事。然後一件一件對照：推掉它，跟那句話有沒有關係？如果三件都對不上，那句話就只是標語。不必太在意，大部分公司都是這樣。接著試著改寫那句話，改到它至少能擋下其中一件。怎麼改都不行，也是一種答案。你們真正在用的使命，可能是另一句從沒寫出來的話。

查證筆記

每一條附得上的連結都附了。附不上的，明講附不上。

斯洛特曼的引文出自《Amp It Up》（Wiley，2022）（Readwise 標註：三家公司都是使命導向、談不上有使命、三個條件、夠大但不是做不到、看他做什麼、心思不在使命上、那就是我們的約定、股票與員工的人生）。我讀的是電子版，沒有固定頁碼。本文的中文是我自己譯的。「上面講不清楚，下面會走樣」那一句出自他談優先順序的段落（Readwise 標註），本文是轉述，不是引文。

「每一個條件擋掉一類事」這個讀法是我的。 斯洛特曼列了三個條件，書裡的標註沒有說它們各自擋掉什麼。

戴蒙那一段出自 2009 年 6 月 3 日他在哈佛商學院畢業日的演講（Readwise 標註）。日期依《哈佛雜誌》的報導（Harvard Magazine）；哈佛商學院自己的影片頁把日期寫成 6 月 21 日，是錯的，〈官僚化〉那一篇的查證筆記有詳細說明。我讀的是逐字稿，逐字稿有口語的斷句，本文的中文按意思譯。

「他的行業剛被罵成貪婪的代名詞」是我對 2009 年輿論的描述，不是戴蒙說的。

Theranos 的事實和〈可信度與話術〉那一篇用的是同一批出處：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 2018 年 3 月 14 日的新聞稿（SEC）。「一滴血驗百病」是中文媒體的說法，不是 SEC 的用語，例見關鍵評論網對《惡血》的書評（The News Lens）。「三個條件都過」是我的判斷。 公司正式的使命宣言怎麼寫，我沒有找到原文；「聽起來跟錢無關」指的是它對外的說法，不代表公司內部的動機。

部門目標、尾牙和三件「不」的例子是我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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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版對照

來源	繁體中文版
Slootman, Amp It Up	無，簡體也無
戴蒙 2009 年哈佛商學院畢業日演講	無。英文影片與逐字稿
SEC 新聞稿	英文原文，沒有中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