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與分散｜開創模式

你手上同時在推的事，這個月到底有幾件真的有進度？

場景

斯洛特曼（Frank Slootman）當過三家科技公司的執行長。他很喜歡拿一個問題考身邊的主管。

「如果從現在到年底只能做一件事，你會選哪一件？為什麼？」

“If you could do just one thing for the remainder of the year, what would that be and why?”

會這樣問，是因為他看過太多公司越做越大，腳步卻越來越慢。

公司一大，同時在跑的計畫就越來越多。等大家驚覺，整個組織早已慢得像牛步，重點也模糊了。想找回速度，就得把要做的事重新聚焦。

as companies get bigger, they start advancing numerous initiatives simultaneously. Before they even realize it, people start moving like molasses and lose their sense of focus. Try to regain that by narrowing the aperture on priorities.

一次一件

斯洛特曼說，有一招主管今天用，明天就看得到效果。

做事要一件接著一件，不要全部同時開工。同一時間少做幾件，排優先順序要夠狠。

think about execution more sequentially than in parallel. Work on fewer things at the same time, and prioritize hard.

聽起來像常識，算一下才知道差多少。

假設你手上有三件事，每件都要專心做四週。三件一起做，每件每週只分到三分之一的心力。結果三件全拖到第十二週。一次做一件呢？第一件第四週就能交，第二件第八週，第三件一樣是第十二週。

最後完成的時間一樣，前兩件卻分別早了八週和四週。 這還沒算進切換的成本。一天在三個專案之間跳來跳去，每跳一次都得重新進入狀況。實際上只會更慢。

所以同時做太多事，問題不在哪一件沒做好。問題在每一件都在排隊，最後全擠在一起交。

難怪斯洛特曼要主管常常問自己這兩個問題。

哪些事我們不做？不做又會怎樣？要養成習慣，排好優先順序，過一陣子再重排一次。

The questions you should ask constantly: What are we not going to do? What are the consequences of not doing something? Get in the habit of constantly prioritizing and reprioritizing.

波特（Michael E. Porter）1996 年在〈What Is Strategy?〉裡也說過類似的話：策略的本質，就是決定不做什麼。一個談策略，一個談執行，最後都歸結到「不做」兩個字。

先預設拒絕

砍一次不難，難的是砍完之後，手上的事又慢慢多回來。

這不是貪多嚼不爛。貪多嚼不爛是明知吃不下，還一直夾。大多數人每次只多答應一件，每一件單獨看都吃得下。

研究幸福的布魯克斯（Arthur C. Brooks）也注意到這件事。他的建議很簡單：先預設拒絕。

有人請你幫忙，第一反應應該是說「不」，而不是「好」。養成這個習慣之後，拒絕就會變得容易。

your default response should be a no, never a yes. If you can internalize this practice, you make no the easier decision.

你可以替自己訂一套做決定的規矩。只要記得，答應之前得先過好幾關。

You can institute your own decision-making process; just make sure that getting to a yes involves plenty of friction.

斯洛特曼管的是一整家公司，布魯克斯談的是個人的日子。兩人說的，卻是同一回事。手上的事不是一天之內塞滿的，而是一件一件答應下來的。 每次答應，當下都很合理。

所以一年問一次「只能做一件」還不夠。那次砍掉的事，過幾個月又會一件件回來。真正擋得住的，是在別人開口之前就先講好規矩。多接一件，就得先說要放掉哪一件。

但書

第一，最有力的反對意見來自後悔的研究。

布魯克斯自己也引用了品克（Daniel Pink）的發現。

品克在談後悔的書裡提到，人最常後悔的，往往是沒去做的事。拒絕了，結果錯過一個可能很好的機會。不過，怕將來後悔，也可能讓人什麼都答應，因為怕錯過。

As the author Daniel Pink notes in his book The Power of Regret, a common source of regret is inaction: saying no when a yes might have led to something wonderful. But the fear of future regret can also lead you to say yes to too many things if you’re worried about missing an opportunity.

組織學者馬奇（James G. March）1991 年的論文說得更重。組織天生偏好把眼前的事做好，因為回報快又確定。開發新方向回報慢，又常常落空，所以總是往後排。短期看是效率，長期看卻是自廢武功。

如果他們說得對，砍到只剩幾件，眼前是快了。未來的機會，卻可能一起賠進去。

我覺得兩邊並不衝突。斯洛特曼那個問題本來就有後半句：「不做會怎樣？」他要你算的，正是不做的代價。新方向可以留一個名額，但要明白地留。講清楚是哪一件，不要讓它混在二十件事裡永遠輪不到。這是我自己的整合，斯洛特曼和馬奇都沒這樣說過。

第二，十二週那筆帳有前提。

它假設三件事互不相干，而且你手上隨時有事可做。現實中，很多工作都卡在等。等客戶回信、等別的部門給資料、等主管簽核。卡住的時候先去做另一件，反而不浪費。所以「一次一件」說的是專心做事的時間。等待的時間，不必硬排成一直線。

第三，證據只有斯洛特曼自己的經驗。

他說效果馬上看得到，但書裡沒附任何數據。相關的比較研究，我也沒找到。他帶過的三家公司都成功了，這本身就是倖存者偏差。同樣這樣砍、結果砍錯的主管，不會出書。

自我運用

拿一張紙，把這個月手上正在跑的事全部列出來。主管交辦的、跨部門的會議、自己排的進修和證照考試，都算。列完先數一數。再問自己斯洛特曼那個問題：到年底只能做一件，會是哪一件？選出來之後，在其他每一件旁邊寫一句「不做會怎樣」。寫不出來的，就先停掉。下次同事在茶水間問「這個能不能順便看一下」，先別急著點頭。想好要從紙上劃掉哪一件，再回答。

查證筆記

每一條附得上的連結都附了。附不上的，明講附不上。

斯洛特曼的三段引文出自《Amp It Up》（Wiley，2022）（Readwise 標註：只能做一件、一件接一件、哪些事不做）。我讀的是電子版，沒有固定頁碼。本文的中文是我自己譯的。他原文用的比喻是相機的光圈（narrowing the aperture），本文按意思譯成「重新聚焦」。「牛步」是我替 molasses（糖漿）換的說法。

布魯克斯的三段引文出自《The Happiness Files》（Harvard Business Review Press，2025）第五章〈Overwhelmed? Just Say “No”〉（Readwise 標註：預設回答是不、說好要有阻力、品克與後悔）。這本書集結他在《大西洋月刊》的專欄。

品克的後悔研究是轉引。 我讀到的是布魯克斯的轉述，品克的原書《The Power of Regret》我沒有讀，也不在我的書庫裡。

馬奇的論文是 James G. March, “Exploration and Exploitation in Organizational Learning”, Organization Science 2(1), February 1991, 71–87（期刊頁、RePEc 書目）。原文我沒有讀，也不在我的 Readwise 書庫裡。 本文寫的是這篇論文通行的摘要：組織學習偏向利用，短期有效、長期自我毀滅。這是 PIECES 裡原本就記下的反方，我照它找到出處，沒有核對全文。

波特那句話出自 Michael E. Porter, “What Is Strategy?”,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Nov–Dec 1996（HBR）。原句是 “The essence of strategy is choosing what not to do.”。〈執行與策略〉那一篇用過同一個出處。

十二週那筆帳是我算的示意，三位來源都沒有給過這種算法。切換成本沒有算進去，所以真實情況只會對「同時推」更不利；但如果工作常卡在等別人，結論就要打折，理由寫在但書第二點。

「清單是一件一件答應來的」這個整合是我的。 斯洛特曼談的是公司長大以後計畫變多，布魯克斯談的是個人說好說得太快，兩人沒有互相引用過。

走廊上那個例子，以及進修和證照，是我舉的。

中文版對照

來源	繁體中文版
Slootman, Amp It Up	無，簡體也無
Brooks, The Happiness Files	找了，沒有。2025 年 8 月出版，太新
Pink, The Power of Regret	有中文版的說法我沒有核對，本文只用布魯克斯的轉述
March, “Exploration and Exploitation…”	期刊論文，沒有中文版。讀者拿到的是我的摘要
Porter, “What Is Strategy?”	《哈佛商業評論》繁中版有沒有刊過這篇，我沒有查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