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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與智慧

Intelligence and Wisdom

一條線整體偏高,一條線有幾個高峰

你希望自己每一題都不出錯,還是少數幾題特別漂亮?

關鍵詞
平均與高峰average and peaks
經過挑選的放縱carefully selected self-indulgence
出處
程式設計師、創業投資人 ‧ 2007 年 2 月寫下〈Is It Worth Being Wise?〉

這一篇只有一個來源,因為它本來就是一個人的論證,不是一份研究整理。把它寫成好像有共識,那會是假的。反方另外列在但書裡。

Is It Worth Being Wise?,Paul Graham,paulgraham.com,2007

你希望自己每一題都不出錯,還是少數幾題特別漂亮?

場景

2007 年 2 月,葛拉漢(Paul Graham)寫了一篇談智慧的文章。標題是個問句:智慧值得追求嗎?

他自己說,那個標題是故意挑釁。這篇真正要談的是另一件事。聰明和智慧到底差在哪裡,而且為什麼差距在拉大。

多數人拿這兩個字分高下。葛拉漢不分高下,他分形狀。

兩條線

「有智慧」和「聰明」都在說一個人知道該怎麼做。差別在於,「有智慧」指的是所有情況下的平均都高。「聰明」指的是在少數幾件事上做得特別出色。

“Wise” and “smart” are both ways of saying someone knows what to do. The difference is that “wise” means one has a high average outcome across all situations, and “smart” means one does spectacularly well in a few.

他接著把它畫成一張圖。

假設有一張圖,x 軸是各種情況,y 軸是結果。有智慧的人那條線整體偏高。聰明的人那條線會有幾個高峰。

That is, if you had a graph in which the x axis represented situations and the y axis the outcome, the graph of the wise person would be high overall, and the graph of the smart person would have high peaks.

這不是面面俱到。面面俱到是每一面都照顧得到,聽起來像稱讚。葛拉漢講另一回事。每一題都不會太差,包括你根本不在乎的那些題。那是平均,不是周全。

分成平均和高峰之後,很多爭論會自己散掉。說某人聰明卻不明智,多半不是在罵他。那是在描述那條線的形狀。

配方剛好相反

如果只是兩種好法,那沒什麼好談。葛拉漢往下多走了一步。

我們可能得在聰明和智慧之間做選擇,還有一個跡象。兩者的配方差很多。智慧多半來自治掉童稚的特質。聰明多半來自把那些特質養大。

Another sign we may have to choose between intelligence and wisdom is how different their recipes are. Wisdom seems to come largely from curing childish qualities, and intelligence largely from cultivating them.

同一批材料,兩個方向。

要得到智慧,得把童年結束時塞進腦袋的雜物清掉。只留重要的。自制和經驗都有這個效果。聖賢腦袋裡的東西,十二歲的小孩腦袋裡多半也有。差別在於小孩那邊還混著一大堆隨機的雜訊。

To achieve wisdom one must cut away all the debris that fills one’s head on emergence from childhood, leaving only the important stuff. Much of what’s in the sage’s head is also in the head of every twelve year old. The difference is that in the head of the twelve year old it’s mixed together with a lot of random junk.

聰明那一邊的動作剛好倒過來。

培養聰明似乎是這樣。找出自己性格裡的某種偏向,然後餵養它。那種偏向就是對特定事物特別感興趣。不是為了讓自己成為中性的容器而抹平怪癖。是挑一個出來,把它從幼苗養成樹。

So cultivating intelligence seems to be a matter of identifying some bias in one’s character—some tendency to be interested in certain types of things—and nurturing it. Instead of obliterating your idiosyncrasies in an effort to make yourself a neutral vessel for the truth, you select one and try to grow it from a seedling into a tree.

下面這一句最好記。

有智慧的人,智慧都很像。很聰明的人,聰明的方式各有各的。

The wise are all much alike in their wisdom, but very smart people tend to be smart in distinctive ways.

削和養,兩個動作對同一批怪癖下手,難怪會互相擋。你越想把自己磨得不偏不倚,偏得最厲害的那塊就越長不大。

這是削足適履。只是削掉的不是腳,而是你身上最特別的地方。

差距為什麼在拉大

葛拉漢認為這個差距是新的。以前不是這樣。

在古代社會,幾乎所有工作都屬於這一類。農夫得決定一件衣服值不值得補,國王得決定要不要打鄰國。但沒有人期待他們發明什麼。

In ancient societies, nearly all work seems to have been of this type. The peasant had to decide whether a garment was worth mending, and the king whether or not to invade his neighbor, but neither was expected to invent anything.

那種工作有上限。題目擺在你面前,選項是給定的。做到最好就是每次都挑對。

但隨著知識越來越專門,越來越多種工作要人做出新的東西。這種工作的表現沒有上限。聰明相對於智慧越來越重要。因為容得下高峰的空間變多了。

But as knowledge has grown more specialized, there are more and more types of work in which people have to make up new things, and in which performance is therefore unbounded. Intelligence has become increasingly important relative to wisdom because there is more room for spikes.

這一段是整篇的樞紐。人沒有變,工作變了。

上限消失之後,「不出錯」的價值就跌了。守門員撲掉所有球算完美,前鋒不進球就是沒表現。多數工作正在從守門員變成前鋒。

代價

葛拉漢沒有把這件事寫成好消息。

智慧的路是紀律,聰明的路是經過挑選的放縱。智慧是普世的,聰明是特異的。智慧帶來平靜,聰明多數時候帶來不滿足。

The path to wisdom is through discipline, and the path to intelligence through carefully selected self-indulgence. Wisdom is universal, and intelligence idiosyncratic. And while wisdom yields calmness, intelligence much of the time leads to discontentment.

最後半句才是代價。

他還給了原因。法官和軍官的工作,大半可以靠職責指引。創作沒有職責可以靠,只能靠另一樣,而那一樣不牢靠。

創作者依賴的東西更不牢靠。那是靈感。跟多數過著不穩固日子的人一樣,他們容易焦慮,不容易滿足。

Makers depend on something more precarious: inspiration. And like most people who lead a precarious existence, they tend to be worried, not contented.

所以「是否值得有智慧」那個問句不完全是挑釁。你選高峰,就選了不滿足。這筆帳事先知道比較好。

但書

先講最硬的反方。

1998 年,史坦伯格(Robert J. Sternberg)在《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發表平衡理論。他把智慧定義成能力的用法。用你的聰明、創造力和知識,在幾種利益之間取得平衡。朝共同的好處走。

關鍵在後面。照這個定義,聰明和創造力是智慧的必要條件。兩者不是對手。是零件。

如果史坦伯格是對的,葛拉漢那個取捨就不成立。兩者之間沒有取捨。一個包含另一個。

我認為史坦伯格在測量上站得比較穩。他那一套背後有研究傳統,葛拉漢那篇沒有。但兩個人定義的不是同一個字。葛拉漢的智慧是結果的分布。史坦伯格那邊是動機加判斷。同一個詞,兩種意思。這一點不能拿來把分歧講掉,只能說明他們沒有正面對打。

第二個問題,這兩個詞測不準。

葛拉漢自己也看到了。他花了一段處理知識和智慧怎麼切開。最後給的辦法很粗。看那份知識的用處會不會突然斷掉。保險箱密碼會,看懂人性不會。他自己都用了「也許」。

一個測不準的量,畫成曲線會顯得比實際上精確。 本文那張圖沒有刻度,就是這個原因。

第三,證據。這一邊最該打折。

葛拉漢那篇沒有引任何研究。 那是一篇論證,材料是他自己的觀察和幾個歷史例子。「差距在拉大」聽起來像實證。但他沒有給資料,我也沒有查到。這種關於工作性質變化的大宣稱,值得懷疑。

還有一個範圍問題。那張圖的 x 軸是「各種情況」,可是誰來決定哪些情況算數?照顧家人的人,一天要處理的情況和寫程式的人完全不同。葛拉漢談的多半是創作和研究這一類工作。他沒有說這個模型對其他人也成立。

最後一個危險。這個模型很容易變成偏食的藉口。「我是有高峰的那種人」非常好用,而且無法反駁。差別在於你有沒有真的長出那個高峰。沒有高峰的偏食,只是平均很低。

自我運用

把你過去一年真正投入時間的事列出來,五件就好。然後在每一件後面標一個字:平均,或高峰。如果五件都是平均,你正在把自己磨得不會出錯。那件事的報酬正在變低。如果五件都是高峰,去看一眼你忽略掉的那些情況。代價通常不在工作上。該問的不是哪一種比較好。該問這五件的比例對不對。

查證筆記

每一條附得上的連結都附了。附不上的,明講附不上。

葛拉漢的八段引文全部出自〈Is It Worth Being Wise?〉,2007 年 2 月發表在他自己的網站(全文)。這篇沒有付費牆(Readwise 標註:平均與高峰兩種配方清掉雜物與養大偏向古代社會那一段紀律與放縱創作者靠靈感知識怎麼切開)。本文的中文是我自己譯的。發表月份我另外開原文確認過,站上標的是 February 2007。

繁體中文版:找了,沒有。 我沒有找到經過授權的繁體中文版。市面上流通的《黑客與畫家》是簡體版,收的也不是這一篇。想核對的人請讀原文。

史坦伯格那篇是〈A Balance Theory of Wisdom〉,登在《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第 2 卷第 4 期,1998 年,頁 347 到 365。他後來把這一套擴充成 WICS 模型,寫成專書由劍橋大學出版社出版。我沒有讀原始論文,只讀了摘要和幾份二手說明。本文對他的論證是轉述,請照二手打折,而這是本文最弱的一條引用。這篇沒有繁體中文版。

「史坦伯格」這個譯名是台灣教育與心理學課程講他的三元智力理論時常用的寫法。我沒有找到授權中譯本可以依,所以這一條不是定案,只是沿用比較通行的那個。

「守門員和前鋒」那個比喻的來源要交代清楚。 葛拉漢原文用的是守門員:他說創新在古代罕見到沒有人期待你做,就像沒有人期待守門員進球。前鋒那一半是我接上去的,他沒有寫。

「同一個詞,兩種東西」這個調解是我的。 葛拉漢和史坦伯格沒有互相回應過,我也沒有查到任何一方談過另一方。把兩邊的定義分開處理,是我做的判斷。

那張圖沒有刻度是刻意的。 葛拉漢原文只說一條線整體偏高、一條有高峰,沒有給任何數值。畫上刻度,會讓一個沒有量過的說法看起來像量過。


中文版對照

來源 繁體中文版
Graham, “Is It Worth Being Wise?” 找了,沒有授權版本。原文免費,沒有付費牆
Sternberg, “A Balance Theory of Wisdom” 中文版。本文對它是二手的

兩份材料都讀不到可靠的繁體中文版。葛拉漢那篇原文開放全文,想核對的話那一篇最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