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履歷表｜開創模式

過去五年沒成的事，你寫得出幾條？

場景

2010 年，研究者梅蘭妮‧史蒂芬（Melanie Stefan）申請研究獎助，被拒絕了。她在《自然》期刊寫了一篇短文，提議學者再準備一份履歷。這一份，專門列失敗。沒考過的試、沒拿到的獎助、沒發表成的論文，都寫上去。

六年後，普林斯頓的助理教授約翰尼斯‧豪斯霍弗（Johannes Haushofer）照做了。他還把清單放上網路。

他列出一路上沒申請到的東西。沒錄取的研究所、沒拿到的教職和獎助、沒得到的獎。這份清單在網路上爆紅。他後來自嘲，這份清單受到的關注，比他所有的研究都多。

布魯克斯（Arthur C. Brooks）在專欄裡介紹過這個做法。他沒有說它勵志。他只強調一件事：它是寫下來的。

寫下來，才有欄位

失敗履歷表，就是一份寫下來的清單，列出人生裡沒成的事。聽起來像反芻思考，其實差很多，因為它是寫下來的。在腦袋裡翻來覆去，事情就一直留在情緒裡。那裡模模糊糊，很難處理。

“CV of failures,” a written list of the things that haven’t worked out in life. This might sound like rumination, but a CV of failures is very different because it is written. Rolling things around in your head keeps them in the murky realm of emotions, which are hard to manage.

反芻思考（rumination）是心理學的用語。同一件事在腦袋裡反覆繞，越繞越糟。布魯克斯說，失敗履歷表看起來很像，差別只在紙上。

寫在紙上，為什麼就不一樣？霍莫齊（Alex Hormozi）談的是還沒發生的失敗，結論卻一樣。

你如果怕冒險，就把怕的事寫下來，越細越好。一步一步寫，失敗以後接著會發生什麼。寫清楚了，你常常會發現沒那麼糟。恐懼藏在模糊裡，不在具體裡。

If you’re afraid to take the risk, write down in excruciating detail what you’re actually afraid of happening, step by step, what happens next when you fail. You’ll often find it’s not so bad when you spell it out. Fear exists in the vague, not the specific.

一個談過去，一個談未來，動作卻是同一個。寫下來，模糊的東西就得變具體。 放在心裡的失敗只是一句感覺，「那次很丟臉」。寫到紙上，它就得交代幾件事：哪一年，想要什麼，結果怎樣。

這些就是欄位。有了欄位，十件失敗才比得起來。感覺沒有欄位，十次丟臉疊在一起，還是只有丟臉。

放在心裡的是情緒，寫下來的才是資料。差別不在誠不誠實，在比不比得起來。

排成一張表，才看得到重複

寫下來還不夠。一條失敗只是一個故事。十條排在一起，才看得到重複。

達利歐（Ray Dalio）在《原則》裡，把這件事寫成一道算式。

痛苦＋反思＝進步

Pain + Reflection = Progress

痛苦每個人都有。少的是反思，而反思需要材料攤在眼前。他也講了不攤開的代價。

只顧著看起來體面的人，常把自己不懂的、做不好的藏起來。所以他們一直學不會處理，這些弱點以後還是會擋路。

People who worry about looking good typically hide what they don’t know and hide their weaknesses, so they never learn how to properly deal with them and these weaknesses remain impediments in the future

達利歐講的是藏給別人看。其實對自己也藏得住。不寫下來，就是最省事的藏法。每一次失敗，都能找到一個新的解釋。單獨看，每一個都說得通，一次一次自圓其說。

排成表，解釋就躲不掉了。同一個說法出現第三次，你很難再說是巧合。

布魯克斯在同一章還引了一項研究。

讀科學家失敗故事的學生，比較能面對自己的挫敗。只讀科學家成就的學生，成績明顯比他們低。研究自己的失敗也一樣，會讓失敗看起來沒那麼要命。

studying the failures motivated students to better handle their own defeats and helped them obtain significantly higher grades than students who learned only about those scientists’ successes. Studying your own failures as well can make them seem less earth-shattering.

這項研究是 2016 年發表的，對象是四百多位高中生。讀到科學家吃過的苦，學生的自然科成績進步了。原本成績差的，進步最多。只讀成就的那一組，成績反而比之前低。

三個來源放在一起，這個模型才完整。失敗要寫下來，要用同樣的欄位寫，還要橫著讀，找重複。 少了第一步是反芻，少了第二步是日記，少了第三步是清單。

這三步是我整理的，布魯克斯講寫下來，達利歐講反思。欄位和重複，兩個人都沒有提。

但書

第一，證據比這個做法的名氣薄得多。

布魯克斯說寫下來「可能」讓人想得更清楚，自己就留了餘地。他附了註腳，我沒有追到註腳指的研究。 他引的那項研究，測的是讀別人的失敗，不是寫自己的。從讀別人跳到寫自己，這一步是布魯克斯跨的。研究本身沒有測。

第二，最有名的失敗履歷表，都出自後來成功的人。

史蒂芬和豪斯霍弗的清單看起來勇敢。那是因為旁邊擺著一份漂亮的正式履歷。同樣一串拒絕，擋住了另一些人，他們從此離開學界。這些人不會貼出自己的失敗履歷表。就算貼了也沒人轉，你讀到的都是結局還不錯的版本。這是倖存者偏差，這篇自己也拿這些例子開場。

第三，寫下來也可能變成反芻思考。

如果欄位只有「我哪裡不好」，這張表就成了一本自責的帳。寫得越細越傷，等於作繭自縛。布魯克斯沒有處理這個風險。我的判斷是，欄位決定它是資料還是帳本。只記事實和當時的解釋，不記你對自己的評語。這一條是我的推論，沒有研究支持。

自我運用

拿一張紙，畫四欄：年份、當時想要什麼、結果、你當時怎麼解釋。從過去五年裡填十列。被退的提案、沒談成的合作、沒考上的證照，都算。沒升上去的那一次也算。不要加一欄寫心情。填完以後，把前三欄蓋起來，只讀最後一欄。同一個解釋如果出現三次，那就不是運氣，是資料。像「時機不對」，像「對方不識貨」。挑出那一個，拿去問一位會說真話的朋友：這個解釋，你信嗎？

查證筆記

每一條附得上的連結都附了。附不上的，明講附不上。

布魯克斯的兩段出自《The Happiness Files》（Harvard Business Review Press，2025）（Readwise 標註：失敗履歷表、研究科學家的失敗）。這本書是他在《大西洋》雜誌專欄的集結。我讀的是電子版，沒有固定頁碼。第一段原文接著還有一句，說寫下來可能讓人動用更多認知處理。〈情緒是資料，不是指令〉那篇引過那一句，本文沒有重複引。

史蒂芬的短文是〈A CV of failures〉，2010 年 11 月刊在《自然》第 468 期（Caltech 典藏紀錄、Wesleyan 大學轉載的全文）。本文寫的申請被拒、列出考試、獎助和論文，都依這篇短文。

豪斯霍弗的失敗履歷表在 2016 年 5 月初瘋傳，經過見普林斯頓校友週刊的報導（Princeton Alumni Weekly）。清單的內容和「受到的關注比整個學術生涯的研究還多」那句話，都依這篇報導。他本人那份文件我沒有讀到原版。

布魯克斯引的研究是 Lin-Siegler 等人 2016 年發表在《Journal of Educational Psychology》第 108 卷第 3 期的〈Even Einstein Struggled〉（哥倫比亞大學師範學院的新聞稿）。四百零二位九、十年級學生、成績差的進步最多、只讀成就那一組成績下滑，都是新聞稿的說法。我沒有讀論文全文。我讀到的英文寫的是 science class，本文譯成自然科成績，是對應台灣的學制，不是原文的科目名稱。布魯克斯在書裡引的是不是這一篇，我是從內容比對推定的。他的註腳我沒有看到。

達利歐的兩段出自《原則》（Readwise 標註：痛苦加反思、只顧看起來體面）。繁體中文版是商業周刊 2018 年出版的《原則：生活和工作》，本文的中文是我自己譯的，沒有核對中文版。

霍莫齊那段出自克里斯‧威廉森的節目，那一集的標題是〈33 Brutal Truths to Stop Wasting Your Potential〉（Readwise 標註）。我讀的是這集的文字標註，沒有從頭聽過整集。原文前面還有一句談報酬和風險，本文沒有引。

「欄位決定它是資料還是帳本」是我的判斷，三位來源都沒有這樣講。四欄的表格和「出現三次」這個門檻也是我定的，沒有特別的根據，只是讓這個動作做得完。

中文版對照

來源	繁體中文版
Brooks, The Happiness Files	找了，沒有。出版時間很近
Dalio, Principles	有。商業周刊 2018 年《原則：生活和工作》
Hormozi, 克里斯‧威廉森節目	無。讀者拿到的是我的轉述
Stefan, 〈A CV of failures〉	無。英文原文可以免費讀
Lin-Siegler 等人, 〈Even Einstein Struggled〉	無。我讀的也只是英文新聞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