槓桿與獨特知識

你現在會的事，有多少是別人花三個月就學得會的？

場景

2018 年 5 月，創投家納瓦爾（Naval Ravikant）在推特上發了一長串貼文。題目叫「如何致富（不靠運氣）」。三十幾則，每則一兩句，沒有圖，也沒有數據。

這串貼文後來到處轉貼，還編成了一本書。大家最常引用這一則。

獨特知識，是沒辦法靠訓練學到的知識。社會訓練得出你，就訓練得出別人，然後取代你。

Specific knowledge is knowledge that you cannot be trained for. If society can train you, it can train someone else, and replace you.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你在學校、在公司受訓學會的本事，別人最容易頂替。

教不會的知識

納瓦爾說的獨特知識（specific knowledge），跟冷不冷門無關，跟學歷高低也無關。他只用一個標準判斷：這種知識能不能拿來訓練別人。

能訓練，就能大量複製。一旦大量複製，價錢就會一路往下掉，掉到跟培訓成本差不多。

那教不會的部分從哪裡來？他在同一串貼文裡這樣說。

獨特知識，要從你真正的好奇和熱情裡去找。別追著當下最熱的題目跑。

Specific knowledge is found by pursuing your genuine curiosity and passion rather than whatever is hot right now.

累積獨特知識，對你來說像在玩，在別人看來卻像在工作。

Building specific knowledge will feel like play to you but will look like work to others.

第二句可以拿來自我檢查。別人做得很累的事，你卻停不下來。這種事，別人多半追不上你。

早在十三年前，葛拉漢（Paul Graham）就從另一個方向得出了同樣的結論。那是他寫給高中生的一篇演講稿。

最厲害的天分，是對某個問題著迷。而這種興趣，往往是後天養成的。

The most powerful sort of aptitude is a consuming interest in some question, and such interests are often acquired tastes.

他還描述了這種好奇心長什麼樣子。小孩的好奇又廣又淺，什麼都要問為什麼。多數人長大後，好奇心就乾了。少數人沒有乾，只是越來越窄，也越來越深。像一片泥灘，慢慢變成一口井。

這兩個人沒有互相引用。一位是創投家，從致富的結果往回推。一位是程式設計師，從年輕人的起點往前看。兩人都認為，教不會的本事從好奇開始，不從課程開始。

課程不是沒用。問題是，它對每個人都一樣有用。

不需要許可的槓桿

知識只是一半。另一半是槓桿。

致富需要槓桿。做生意的槓桿來自資本、人力，和複製幾乎不花錢的產品。程式和內容就是這一類。

Fortunes require leverage. Business leverage comes from capital, people, and products with no marginal cost of replication (code and media).

槓桿的意思很簡單：做一次的事，效果放大很多倍。三種槓桿的差別，在於要不要別人點頭。

要用人力，得有人肯跟著你做；要用資本，得有人肯把錢交給你。這兩種，都得先有人點頭。

程式和內容，是不必經過誰同意的槓桿。新一代的有錢人，靠的就是它。

Code and media are permissionless leverage. They’re the leverage behind the newly rich.

寫一支程式、錄一集節目、寫一篇文章，不用等誰批准。做好了，複製一千份和一份的成本差不多。

納瓦爾說的「新一代」，新就新在這裡。以前想用槓桿，得先說服老闆或投資人。現在自己動手就行。

槓桿越便宜，支點越要緊

把這兩段放在一起看，可以推出一個納瓦爾沒有明說的結論。

槓桿只會放大你放上去的東西。你放上去的如果是教得會的本事，別人也放得上去。偏偏不必經過誰同意的槓桿，人人都拿得到。

同一根槓桿，配上同一種本事，放大出來的結果就會差不多。 能拉開距離的，只有支點上那一塊。別人放不上去。

所以這兩樣不是平起平坐的。支點決定槓桿能發揮多少。教得會的就替代得掉；教不會的才是槓桿的支點。 槓桿越便宜、越不需要誰同意，支點就越重要。

這也說明了，為什麼「學一門熱門技能，再上網放大」常常不靈。熱門，表示大家一窩蜂在學。上網放大，表示大家用的是同一根槓桿。兩樣加起來，正好最容易讓人追上。

這倒不是捨本逐末。捨本逐末是明知根本在哪裡，偏去追枝節。這裡的問題是，很多人把槓桿當成了根本。以為工具一到手，就有了優勢。

但書

第一，證據要大打折扣。

納瓦爾那串貼文是格言，不是研究，一筆資料也沒附。他看過多少人照這樣做、成功失敗各多少，也沒交代。題目寫著「不靠運氣」，說這番話的卻是成功的人。照著做而失敗的人，不會發出一串爆紅的貼文。這是典型的倖存者偏差。 葛拉漢那篇也一樣，是成功的人寫給高中生的勉勵。

第二，「不必經過誰同意」只說對了一半。

程式和內容，確實不用誰批准就能做出來。但要讓人看到，還是得經過平台。應用程式商店、搜尋引擎、社群網站的演算法，都是。平台要抽成，演算法決定誰會被看到。這其實是另一道關卡。納瓦爾沒有談到這一點。

第三，最有力的反對意見是這樣的。能不能用上槓桿，主要看你一開始手上有什麼。

家裡有錢，一開始就有資本可用。認識的人多，要找人一起做也比較容易。這兩樣，都跟獨特知識沒有關係。如果大多數人能不能出頭，其實是看本錢、人脈和平台呢？那獨特知識就只是基本門檻，稱不上關鍵。

兩種說法哪一個對，我沒有找到資料可以判斷。 所以這篇的主張比較保守。本錢和人脈多半由不得你，你能決定的是學什麼、練什麼。在這件事上，教不會的本事，比工具難得多。

第四，「做起來像在玩」也可能把人帶錯方向。

覺得好玩，不代表有人需要。一個人可以鑽得很深，深到全世界只有他懂，卻沒人肯付錢。納瓦爾和葛拉漢都只講了本事從哪裡來。至於怎麼讓別人需要它，兩人都沒談。

自我運用

把你這個月花最多時間的三件事寫下來。每一件都問自己：公司明天找個新人來，三個月內教得會嗎？教得會的，打個勾。再看一次清單。有沒有哪件事，你做起來會忘了時間，別人卻覺得很煩？那件事，就是你目前最接近支點的地方，就算它現在還很小。最後只問一題：這件事，有沒有辦法不靠別人同意就放大？寫成文章、做成小工具、整理成可以重複用的範本，都算。如果還沒有，下一步不必急著學新技能。先替這件事找個可以複製的做法。

查證筆記

每一條附得上的連結都附了。附不上的，明講附不上。

這一篇的來源比同系列其他幾篇薄，先說清楚。 我的 Readwise 書庫裡有《The Almanack of Naval Ravikant》，可是那幾條都是 Readwise 自動附上的「補充書摘」，不是我自己讀書時畫的線。所以納瓦爾的部分，本文全部回到他 2018 年那串貼文本身，不經過那本書。

納瓦爾那串貼文題為〈How to Get Rich (without getting lucky)〉，2018 年 5 月發在推特上。推特本站我沒有登入去看原串，本文引的五則，是依一份完整轉載核對的，另有一份英中對照的轉載可以比對。轉載之間的編號不一致，所以本文不印編號。「社會訓練得出你」那一則的後半句，我另外在多份轉載裡看到同樣的字句。「致富需要槓桿」那一則，括號裡的「程式和內容」我是依轉載補上的，摘錄時我沒有看到完整的那一行。

納瓦爾後來把這串貼文錄成了一整季的節目，逐字稿在他的網站。我讀了前半，裡面他說「關於獨特知識，第一件要注意的是，你沒辦法被訓練出來」，跟貼文的意思一致。後半我沒有讀完。

葛拉漢那一段出自〈What You’ll Wish You’d Known〉（原文，2005 年 1 月）（Readwise 標註：著了迷的興趣、泥灘變成一口井）。那篇是他準備給一所高中的演講稿。他在文前註明，校方最後否決了邀請，所以這場演講沒有講成。

「十三年前」是用 2005 年 1 月和 2018 年 5 月相減得出的。 兩個時間都是發表時間，不是兩人想到這件事的時間。

「槓桿越便宜，支點越要緊」這個結論是我的。 納瓦爾說要同時具備獨特知識和槓桿，沒有說兩者是因果，也沒有說槓桿越便宜，獨特知識越要緊。葛拉漢的文章和槓桿完全無關。

「平台和演算法是另一種許可」也是我的。 這是我讀完之後想到的缺口，不是任何人對納瓦爾提出的公開批評。

新人三個月、寫下來的心得、小工具和範本，都是我舉的例子。 兩位來源都沒有談過這些場合。

---

中文版對照

來源	繁體中文版
Naval, 〈How to Get Rich〉貼文串	有，收在天下雜誌《納瓦爾寶典》，譯者呂理哲。本文引的是我自己的譯法，沒有核對中文版
Naval, nav.al 節目逐字稿	無中文版
Graham, 〈What You’ll Wish You’d Known〉	沒有查到授權中譯。讀者拿到的是我的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