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思考

「這件事要怎麼做才會失敗？」你上一次問這個問題，是什麼時候？

場景

有人問過蒙格（Charlie Munger），判斷力是怎麼練的。他的答案不是多讀書。

我的好判斷主要是這樣來的。蒐集壞判斷的例子，然後想辦法避開那些下場。

I sought good judgment mostly by collecting instances of bad judgment, then pondering ways to avoid such outcomes.

他沒有去研究誰做對了。他蒐集誰做砸了。一件一件記下來。

這個動作有名字。派瑞許（Shane Parrish）把它寫進《The Great Mental Models》，叫逆向思考（inversion）。

我們多數人只會用一個方向想事情：往前。逆向思考讓你把問題翻過來，倒著想。從頭開始有時候是好的，可是從結尾開始往往更有用。

Most of us tend to think one way about a problem: forward. Inversion allows us to flip the problem around and think backward. Sometimes it’s good to start at the beginning, but it can be more useful to start at the end.

翻過來想，聽起來像文字遊戲。它不是。它換掉了你手上那道題的大小。

往前想的清單長，往回想的清單短

貝弗林（Peter Bevelin）算過一件很少人算的事。

一個情境要成真，中間的獨立步驟愈多，出錯的機會就愈多。這個情境也就愈不可能發生。我們常常低估中間有多少步驟、多少人、多少決定。

The more independent steps that are involved in achieving a scenario, the more opportunities for failure and the less likely it is that the scenario will happen. We often underestimate the number of steps, people and decisions involved.

成功要每一步都對。失敗只要一步錯。

這兩句話的不對稱，是逆向思考全部的力氣來源。

往前想，你得列出所有該做對的事。那張清單沒有盡頭，而且每一項都只能猜。往回想，你只要列出哪幾件事會讓你功虧一簣。這張清單短得多，而且多半你早就知道。

這不是未雨綢繆。未雨綢繆是你已經知道天要下雨，只是提早買傘。逆向思考的前提是雨連影子都沒有。你得先想出哪幾種天氣會讓你回不了家。前者處理的是已經看到的風險。後者是在生出那張清單。

派瑞許把做法寫成兩句。

逆向思考有兩種用法。一種是先假設你想證明的事是真的，或是假的。再看還有什麼必須跟著成立。另一種是不要直接瞄準目標。先認真想你要避開什麼，然後看剩下哪些選項。

There are two approaches to applying inversion in your life. Start by assuming that what you’re trying to prove is either true or false, then show what else would have to be true. Instead of aiming directly for your goal, think deeply about what you want to avoid and then see what options are left over.

第二種比較好用。你不用去想答案。剩下的選項會自己浮出來。

先確定不會輸，再談怎麼贏

派瑞許在另一本書《Clear Thinking》裡，把順序講死了。

我們其他人都在追求勝利。頂尖的那些人知道，要先做到不輸，才談得上贏。結果這一招出乎意料地有效。

While the rest of us are chasing victory, the best in the world know they must avoid losing before they can win. It turns out this is a surprisingly effective strategy.

「先」這個字是重點。不是只做不輸，是先做不輸。

蒙格那邊有一份寫成條文的版本。

風險：所有投資評估都應該從衡量風險開始，尤其是名譽風險。要留適當的安全邊際。不要跟品格有問題的人打交道。承擔風險就要拿到相稱的報酬。永遠注意通膨與利率的曝險。避開大錯，絕不讓資本永久受損。

Risk: All investment evaluations should begin by measuring risk, especially reputational. Incorporate an appropriate margin of safety. Avoid dealing with people of questionable character. Insist upon proper compensation for risk assumed. Always beware of inflation and interest rate exposures. Avoid big mistakes; shun permanent capital loss.

六句話裡有五句在講怎麼不輸。只有一句提到報酬，而且那一句也掛在風險後面。這不是巧合。

這份清單搬得動。換成找工作，第一個問題不是這份工作能給我什麼。而是哪一種狀況會讓我兩年後走不掉。換成接案，不是這個案子報價多少。而是哪一種客戶會讓我做完拿不到錢。

換完你會發現，第二個問題你答得出來，第一個答不出來。

但書

反方很明確，而且他談的不是投資。

斯洛特曼（Frank Slootman）帶過兩家公司上市。他書裡有一章的標題，就是向漸進主義宣戰。

人還有一個傾向，是出於過度謹慎而一步一步來。一吋一吋往前挪，感覺比大步跳過去安全。

Another human tendency is to approach things incrementally, from an abundance of caution. It feels safer to inch forward rather than take bold leaps.

接著他把代價寫出來。

漸進主義是靠著在既有成果上往上疊來迴避風險。⋯⋯可是只想在現狀上做邊際改善，本身也有風險。

Incrementalism is about avoiding risk by building on whatever has … already been achieved as a stable foundation. But merely trying for marginal improvements on the status quo carries its own risks.

下一段講得更直白。

規模大、成立久的企業特別容易漸進。因為冒險沒有獎賞，出包卻罰得很重。這些公司很多是慢慢停滯，慢慢把自己弄死的。

Larger, established enterprises are especially prone to incremental behavior because risks are not rewarded—but screwups are severely punished. Many of these companies end up killing themselves gradually, through stagnation.

這是對逆向思考最強的一擊。你把會輸的路都劃掉，剩下的那幾條可能一條都不值得走。避開失敗跟取得成功，是兩件事。

還有一層限制寫在這個模型的結構裡。它只回答不要做什麼。剩下的選項哪一個好，它一個字都答不出來。

所以它有適用範圍。輸了就出局的場合，先確定活得下來。輸了只是白花一次力氣的場合，因噎廢食的代價反而比較大。

一次投稿被退，一支影片沒人看，一場面試搞砸。這些都不會讓你出局。借錢、動老本、賭上名譽，這些會。

先分辨你在哪一邊。這個判斷比這篇文章其他部分加起來都重要。而我替你做不了。

自我運用

拿你現在正在猶豫的那件事，先不要問值不值得。換一個問法：一年後這件事如果砸了，最可能是因為什麼。

寫下來。寫五條。寫到具體為止。不是「執行不力」，而是「三月我媽開刀，那兩週我一定停擺」。不是「市場不好」，而是「手上兩個客戶走掉一個，房租就付不出來」。

五條寫完，逐條問一句：這一條我現在做得掉嗎。

做得掉的當場排進行事曆。寫上哪一天做。做不掉的再問一句：它會不會直接讓我出局。會的話，那就不是風險，是這件事的前提。你得先把它解決，再談別的。不會的話就在旁邊打個勾。打勾的意思是你知道它在，而且你認了。

五條裡如果有三條你答不出來，那不代表這件事不能做。那代表你現在的資訊還不夠。而你剛剛已經知道要去補哪三塊。這比「再想想」具體。

這張紙真正的用處在六個月後。萬一真的出事，你翻出來，多半會發現它就寫在第二條。

查證筆記

每一條附得上的連結都附了。附不上的，明講附不上。

蒙格那句「蒐集壞判斷」，我讀到的地方是派瑞許的電子報 Brain Food（Readwise 標註）。這是二手轉引。 依編輯守則，fs.blog 與它的電子報只當地圖用，不當來源。我沒有追到蒙格最初在哪一年、哪一個場合說這句話，也沒有在《Poor Charlie’s Almanack》裡找到同一句。所以這一句在本文只當作模型的引路，不當作證據。要引用請自己回頭找原始出處。

蒙格那份風險準則出自《Poor Charlie’s Almanack》（Readwise 標註）。這本是編選集，編者是考夫曼（Peter D. Kaufman）。編選集是索引，不是來源。 我沒有追到這份準則最初發表於哪一份文件。繁體中文版有，商業周刊《窮查理的普通常識（紀念典藏版）》，2024 年 4 月出版。本文的中文是我自己譯的。

派瑞許那兩段出自《The Great Mental Models》（Readwise 標註、另一則）。繁體中文版有，天下雜誌出版《思考的框架》，2021 年 3 月出版，譯者朱靜女。本文的中文是我自己譯的，沒有對照繁中版用字。另外，這本書是把別人的模型編在一起，不是原創研究，所以「逆向思考」這個名字是它給的，不是它發明的方法。雅可比（Carl Jacobi）的「反過來，永遠反過來」常被算作源頭，這條線我沒有查證，本文因此沒有寫。

《Clear Thinking》那一句（Readwise 標註）。繁體中文版有，天下雜誌出版《終局思維》，2024 年 6 月出版，譯者許恬寧。博客來另有一本簡體版《清晰思考》，兩本不是同一個譯本，要對照請認明《終局思維》。

貝弗林那一段出自《Seeking Wisdom》（Readwise 標註）。繁體中文版：找了，沒有查到授權繁中版。 博客來有一本《窮查理的智慧語錄》，我沒有確認它是不是這一本的譯本，所以不寫成「有」。中文是我自己譯的。

斯洛特曼那三段出自《Amp It Up》（Readwise 標註、第二則、第三則）。第二段是我把兩則相鄰的標註接起來的：前一則停在 building on whatever has，後一則從 already been achieved 開始（後半）。接起來讀得通，可是中間那個省略號是我加的，不是原文的斷句。繁體中文版：找了，沒有。 中文是我自己譯的。

「成功要每一步都對，失敗只要一步錯」這個對照是我寫的。 貝弗林只講了步驟愈多、成真的機率愈低。把它反過來當成逆向思考的力氣來源，是我做的推論。

「輸了會出局」與「輸了只是白花一次」這條分界線也是我畫的。 蒙格、派瑞許、斯洛特曼三個人都沒有這樣分。三個人裡兩個談的是投資，一個談的是經營公司，沒有一個人談的是個人的日常決定，那一段的搬運是我做的。

「五條」這個數字沒有根據，只是為了讓那個動作做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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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版對照

來源	繁體中文版
Poor Charlie’s Almanack	有。商業周刊《窮查理的普通常識（紀念典藏版）》，2024 年 4 月
Parrish, The Great Mental Models	有。天下雜誌《思考的框架》，2021 年 3 月
Parrish, Clear Thinking	有。天下雜誌《終局思維》，2024 年 6 月。簡體版《清晰思考》是另一個譯本
Bevelin, Seeking Wisdom	沒有查到授權繁中版
Slootman, Amp It Up	找了，沒有。反方的材料讀者拿到的是我的轉述

五份材料有三份讀得到繁體中文版。反方那一份沒有，請照二手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