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足方程式

你上一次拿到很想要的東西，那份滿足撐了多久？

場景

布魯克斯（Arthur C. Brooks）在哈佛研究幸福。有一次上 Podcast 節目，他用一道除法解釋人為什麼總是不滿足。

滿足，就是你擁有的東西，除以你想要的東西。成功的人更需要管的是想要，不是擁有。他們得少想要一點。

satisfaction is all the things you have divided by the things that you want halves divided by wants successful people need to manage their wants even more than they need to manage their halves they need to want less

分子是擁有，分母是想要。多數人一輩子都在加分子：加薪、換大房子、升官、年終多領一點。

布魯克斯說，這條路走不通。他舉的例子很極端。

你以為拿到十億美元會很棒。可是有了十億的人，第一個念頭是：看來我還需要另一個十億。

I get that billion dollars it’s going to be really great and the first thing that somebody who has a billion dollars says to her himself is I guess I needed another billion

分子為什麼加不完

布魯克斯用的詞是恆定性（homeostasis）。人的感覺會回到原本的基準線，拿到什麼，過一陣子就習慣了。這就是享樂跑步機（hedonic treadmill），腳一直在跑，人卻留在原地。

那為什麼還一直追？他在書裡說，是演化。

明明不會快樂，為什麼還要追？答案一定是演化。大自然催著我們累積資源，好讓自己活下去、把基因傳下去。

Why would we go after something that doesn’t make us happy? The answer is certainly evolution: Mother Nature urges us to accumulate the resources that give us a better chance at survival and gene propagation.

所以想要擁有更多，是出廠設定。追到了也不會停，因為停下來對活命沒有好處。

霍莫齊（Alex Hormozi）從另一頭講到同一件事。他是把公司一路做大、賺到很多錢的創業家。跟研究幸福的教授，完全不同路。

能力往上長，標準也跟著往上長。標準永遠跑在能力前面。所以你永遠覺得，離想去的地方還差一截。

as you increase in capacity, you increase in standards. And given that your standards will always outstrip your capacity, there will always be this felt sense lack between where I am and where I want to be.

兩個人放在一起看，問題就出在除法本身。分子一長，分母就跟著長。 擁有的多了，想要的也多了，比值又回到原處。加分子不是沒用，只是你加多少，分母就追多少。

這不是貪得無厭。貪得無厭講的是品格，好像只有貪心的人才停不下來。布魯克斯和霍莫齊講的，是每個人身上都有的機制。跟貪不貪，沒有關係。

分母是一張清單

那就少想要一點？布魯克斯的意思沒有這麼簡單。

他說，不是每一種想要都會這樣。

有些目標可以一直累積，不會把你拉回原點。你不會一次又一次跳上那台跑步機。追這些目標的人過得最快樂，而且越多越好。只是錢、權力、享樂和名氣，都不在其中。

there are certain things that we can accumulate that won’t homeostatically return us to the Baseline that won’t throw us onto this honic treadmill over and over and over again those goals are the goals that actually do lead to the happiest life and the more you have the better off you are or more actually is better but they don’t fall into the categories of money power pleasure and fame

不屬於那四類的是什麼？他在同一場專訪裡列了四樣。信仰、家庭、友誼，還有服務別人的工作。

這一段，讓整道算式換了個讀法。分母不是一個數字，是一張清單。 清單上有兩種想要。一種得到了會回到原點，錢、權力、享樂、名氣都是。另一種得到越多，過得越好。

所以「少想要一點」不是每一項都砍。是把會自己長回來的那幾項，從清單上劃掉。剩下的，可以放心去追。

這也解釋了布魯克斯講的抵達謬誤（arrival fallacy）。

抵達謬誤就是，你以為到了終點會很美好。其實不會。到了以後你只會回到原本的狀態，覺得失望。

the arrival fallacy which is an identifiable phenomenon in my field is that it’s going to be sweet when I get to the goal it isn’t what you’re going to have is homeostasis when you get to your goal frustration and disappointment

終點設在錢、權力、享樂或名氣上，抵達那天，就是回到原點那天。設在另一類上，就沒有那個落差。

這不是知足常樂。知足常樂是叫你整體少想一點，什麼都看淡。布魯克斯沒有叫你看淡。他要你挑，哪幾樣想要留在分母裡也不會害你。

把分母拆成兩欄，是我讀他的時候整理出來的。他講了四類和四樣，沒有把它們排成兩欄去對應那道除法。

但書

最有力的反方，是那些靠不滿足做事的人。

斯洛特曼（Frank Slootman）寫得很坦白。

使命完成之前，我永遠不會對現狀滿意。

Until the mission is fulfilled, I will never be fully satisfied with the status quo.

他也承認這樣不好受。

這種做法很辛苦。你永遠覺得做得不夠，心裡老是有股不滿。

This is a hard model: you never feel you are doing enough, and a sense of malcontent hovers over you.

霍莫齊那段話也不是抱怨。在他整集的脈絡裡，這份落差會推人往前走。如果不滿足正是幹勁的來源，分母一調低，成就可能也跟著掉。斯洛特曼帶過的三家公司都做出了成績。這個擔心，不能隨便打發。

這個反對意見只說對一半。斯洛特曼想要的是完成使命，不是錢和名氣。照布魯克斯的分法，那比較接近「服務別人的工作」那一欄。他沒有劃掉想要，他挑了一種不會回到原點的想要。不過我得承認，「使命」該放哪一欄，布魯克斯沒有講。這是我替他判的。

第二，證據很薄。這道除法是一個比喻，不是一條量得出來的公式。擁有和想要都沒有單位，算不出比值。我讀到的是一場節目專訪和一本專欄集，不是研究報告。四類和四樣的分法有沒有研究撐著，我讀到的段落沒有交代。

第三，這個模型對手上還很少的人，可能是錯的。分子幾乎是零的時候，加分子當然有用。勸一個付不出房租的人少想要一點，是何不食肉糜。

自我運用

拿一張紙，寫下你今年最想要的五樣。買房、換車、升上主管、年終多領一個月，都可以。每一樣旁邊回想一件事。上一次拿到同一類的，那份滿足撐過三個月了嗎？撐不過的，多半落在錢、權力、享樂、名氣那四類。從裡面挑一樣劃掉，不是放棄，是不再拿它當終點。再看劃掉以後空出來的時間和力氣，能不能放到另一欄去。回家吃一頓飯，或打一通很久沒打的電話，都算。

查證筆記

每一條附得上的連結都附了。附不上的，明講附不上。

布魯克斯的四段專訪引文出自 The Diary Of A CEO 節目的一集，標題是〈The Happiness Expert: Single Friends Will Keep You Single & Obesity Is Contagious!〉（Readwise 標註：滿足的除法、另一個十億、不會回到原點的東西、抵達謬誤）。這是機器轉錄稿，halves 是 haves 的誤聽，honic 是 hedonic 的誤聽。英文照轉錄稿原樣引，中文照意思譯。我沒有查到這一集的確切播出日期，所以本文不標年份。

信仰、家庭、友誼、服務別人的工作這四樣也出自同一集（Readwise 標註）。轉錄稿把它們接在「真正重要的四個目標」後面。它們跟「不屬於那四類」那段是不是緊接著講的，我手上的標註看不出來。把兩段對起來，是我做的。

布魯克斯談演化那段出自《The Happiness Files》（Harvard Business Review Press，2025）（Readwise 標註）。這本書是他在《大西洋》雜誌專欄的集結。我讀的是電子版，沒有固定頁碼。

霍莫齊那段出自克里斯‧威廉森的節目，那一集的標題是〈33 Brutal Truths to Stop Wasting Your Potential〉（Readwise 標註）。我讀的是這集的文字標註，沒有從頭聽過整集。「這份落差會推人往前走」是我對他整集立場的概括，他在這一段裡沒有直接這樣說。

斯洛特曼的兩段出自《Amp It Up》（Wiley，2022）（Readwise 標註：不會滿意現狀、辛苦的模式）。第二段的上文在講他只管投入、不管結果，本文只引了後半。

「享樂跑步機」和「抵達謬誤」都是心理學界的用語，不是布魯克斯發明的。前者通常追溯到 1971 年 Brickman 和 Campbell 的一篇論文，後者是 Tal Ben-Shahar 的說法。這兩條我沒有讀原文，只是轉述通行的出處。

把「使命」放進右欄、把分母拆成兩欄，都是我的整合。 布魯克斯沒有這樣排，斯洛特曼也沒有回應過布魯克斯。

付不出房租的那一句是我加的。 三位來源都沒有談過收入很低的人。年終、升主管、回家吃飯這些例子也是我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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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版對照

來源	繁體中文版
Brooks, The Diary Of A CEO 專訪	無。節目是英文
Brooks, The Happiness Files	找了，沒有。出版時間很近
Hormozi, 克里斯‧威廉森節目	無。讀者拿到的是我的轉述
Slootman, Amp It Up	找了，沒有